[推荐]寻找上师
陈念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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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序>
大师在哪里?
有一位朋友在一次特殊的因缘里,获准了三十分钟的单独时间向十七世大宝法王请法,法王闭目想了一下,睁开眼说:“把身体调好,把禅定修好。”天啊!这是什么答案,就这么简单吗?没有传一点特殊的法吗?他很失望的离开,整整过了一个月,才意识到法王给他的其实是当下最准确、最重要的提醒。禅定没功夫,身体又不好,给你再多的法,你也受不住啊!
我们常常费上九牛二虎的力气去寻找大师,希望大师给予最神奇又关键的指导。我们全神贯注在寻找一位适合自己的老师,但是却往往忘了回头检视自己的状况,了解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学习。
在我与念萱磨书的那个月里,我问了许多一般人都会问的问题,例如:怎么确定老师的资格?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跟对师父?怎样才会下决心把自己完全交给老师?……渐渐地,我得到一个了解,这些问题没有固定的答案,答案在你心里,在于你的起心动念。你的态度某种程度决定了你会找到什么样的老师,会学到什么东西。
念萱的这本书,珍贵处大概也就是在这里吧!这不是本告诉你怎样去挑选师父的指南,而是一本寻师经验的分享。
念萱不是完人,她有她的聪明智慧,但也一样有她的贪瞋痴慢疑。听她如何一路走来、如何被师父修理、如何糟蹋师父的慈悲、如何挑战师父的教训、如何不信任师父、如何怀疑、如何躲闪、如何愚昧地坚持……你也会在她身上看见自己深藏不露的各种劣根性与愚蠢至极。当我们指着别人嗤之以鼻的时候,也许更不堪的是自己;当我们怀疑老师的教学时,也许问题正出在自己的骄慢上;当你把自己完全交给老师时,也许只是想逃避为自己负责。这就是起心动念,动机某种程度决定了你会找到什么老师,会怎么学习,进步与否也由这些反省开始。
除了少数自修成功的人外,每个学习者都不免要经过寻师这个阶段,只是很少人明白,学习并不是从找到上师的那刻才开始,寻师的过程中其实已在学习了。寻师过程中的反复思考周折,往往可以让一个人更明白自己,更认清自己,更发现自己底层的不堪,于是逐渐谦卑,臣服,终于成为一个可以承载佛法教导的无漏容器,这时属于你的上师自然就会出现了,因为你已经准备好接受上师的灌注……
<自序>
寻访大师的分享
几次在上施大妈的节目时谈到信仰议题,都被她激动的回应给震动:“妳为什么不干脆写一本书讨论宗教信仰算了……”
我不敢!我又不是“大师”……
原因呢?我从基督徒变成道家思想跟踪者,又紧接着追随佛教信仰者,最后被老师告知:“佛教不是宗教,只是一个告诉人家如何摆脱自己的思想!”哇!这就是“解脱”的定义吗?
乍听之下,空荡荡地,让人踏不下去。信仰,不就是要去某个美好的地方吗?佛教是个让人可以享受天堂般净土的信仰,不是吗?
施大妈最感冒的部分是:“许多大师成名之后,运用群众魅力,行玩弄公众资源之实……”当我说:“信仰是个非常个人的,甚至是一种隐私,很难分享,更不能用强迫的,然而宗教必须要有组织才能发展,有了组织,就有分享金钱、权利的腐化,这是人性,非常自然的演变。”施大妈高兴得哈哈大笑……尤其在我说:“我经验的佛教思想,几乎不让我感到这是一种宗教,因为‘佛’的基本定义是‘觉’,这表示经验一切生命存在的智慧,并产生无分别的慈悲,那就是说所有的生命都享有同样尊贵的尊严……而组织是有高低之分的,很容易产生资源不均衡的纷争……”我一再强调这是个人见解,施大妈认为这样的想法应该获得普遍的讨论。我说:“这需要好老师的指引!”
就连直来直往号称无神论的施大妈都忍不住说:“上哪儿去找这种老师?”
嗯!显见得这的确是大家的困扰。
那就大胆地姑且讨论一下吧!反正就一个仍在寻找大师的我而言,头顶上不知道坐了多少伟大的上师,他们个个都告诉我:“‘佛’都说成佛靠自己!却必须要依赖老师的指引!”
谈谈无妨!
这之间有一点点小小的矛盾,我就来分享一下十七年来“寻访大师”的酸甜苦辣咸!
<楔子>
遇不见百分之百的大师?
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业”总是真实不虚地贯彻自己的记录。
多年前,我曾经在一个藏传佛教艺术讲座上介绍作品时,提醒观赏者应分出宗教派别与艺术传承的两种脉络解析,如此才可找到历史的趣味与代代相传的精髓,却被问了一个非常感伤的问题:“请问我要如何找到我的老师?”提问者是个相当时髦精干的中年妇人,我被问得九转十八弯,一时竟答不上来,楞了好一会儿,她语带酸楚地接着说:“冒昧打扰,妳可以不必回答,我知道这是个私人问题,如果不方便,不必客气,但是我真的很需要老师,精神上的……说来惭愧,一把年纪了才在找老师,也许太迟了!”
我理解,我立时就理解了,正因为如此,才发楞的。
大哉问!这下可苦!回想起多年寻师的种种,真是哑巴吃黄连,如何道得出来?这的确非常私密,却并非一般人想象的神秘。我也是将近而立之年才开始认真找老师的呢!到如今,找了快要二十年,我的老师仍耻笑我:“还不赶快去找妳的大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轨迹,所有的生命蓝图都是自己画下的,只是制作者有失忆症,就怪罪于老天捉弄人,天知道,这位将自己命定的始作俑者并非别人,而是不断打造自己的双手,也就是佛教说的:“业”,梵文的“羯磨”(Karma)。那是说我对生命交出的成绩单,决定我下一刻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就是我的生命刻痕与记录带给我未来的方向与回报。这不需要等到来生或追寻过去世,只要看看自己的成长过程,就知道“业”是如何记录并造成影响的。
看着她诚恳又仿佛闪亮湿热的双眸,以及那打扮伶俐的浓妆,和两个钟头前听演讲时的严谨肃穆,我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七上八下地转了好几圈,才小心翼翼地答复:“我的中医老师曾经告诉我:‘不管妳想学什么,都要做好准备,只要把妳心上的案头打理好了,老师自然会找上门,妳根本不需要出门去找老师,尤其是有传承的绝活,一定会找到心心相印者。否则,就算大师天天打妳门前过,一样老死不相往来……’,我不知道妳是不是有宗教信仰,佛经上就说佛菩萨比恒河的沙还多,那就是到处都有,只是我们认不出来而已。就连基督教的上帝也说自己无所不在呀!哪!想想看,就在分秒之间,妳准备好了,老师就会迫不及待地立即出现,妳相信吗?”
我几乎差点儿告诉她:“老师还说:‘为了找到传人,有些师父甚至愿意从天而降或破门而入,只要那家伙准备好了,就会发出一种无法遮掩的光芒,师父们就一刻也不会耽搁地抢着闻香而至……’”
这当口,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会认为我在戏弄她,因为当时我就是这样看老师的……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儿困惑,短短几秒间又恢复了冷漠以及惯有的成熟风范:“我听不懂妳在说什么,希望有一天能懂。如果我想清楚了打电话给妳,问妳几个问题,不知道妳介不介意?”我当然不介意,但我认为她不会打这个电话。
并非她没有能力想清楚,也不是她缺乏胆量去打这通电话,而是她太忙,这种念头一闪而逝,明天一觉醒来就丢到脑后杓去了。一个有身分地位的人,能在一生中用两个小时去听跟日常生活无关的知识,已经相当难得了。这场演讲适巧来的都是各方“贤达”,以渡假的心情听我介绍一个看来好像遥远不存在的生活艺术,我该如何评估这样的效应呢?
其实,我相信她最大的恐惧是拜错“大师”。
对一个将生活安排井井有条的人来说,损失束修事小,若将灵魂托付给“居心叵测”的小丑,可怎么解套?
我的佛学老师举过一个例子:“‘相信’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字,佛经上记载曾经有人将狗屎当作佛陀舍利子供奉,最后依然得道升天,耶稣说:‘信我者得永生’。这表示老师固然重要,而追随者持续不变的信任才是成就自己的症结点。”
至于,信错了怎么办?我的老师曾经如此答复:“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业’总是真实不虚地贯彻自己的记录。师生之间的缘分是经过长久累世结下的,对与错,都要偿还。做学生的,只要尽到该尽的责任,即便老师再错,也能还掉这笔债……”
于是,找大师讲究“缘分”,就变成了一种说辞,因为“信任”的基础相当弔诡,由不得妳一变再变,只好推给无法追溯的“缘”。
反正好不好很难辨识,先看对眼了再说。至于,“看对眼”这件事又很虚幻,这种情绪性的起始,总会情绪化地终结,双方俩“心伤”,就跟谈恋爱差不多,“谁骗了谁?”便成为一场戏剧化的舞台落幕。
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不知道会遇见多少个老师,生活上、知识上、心灵上的,大部分默默无名,也许有些是显赫的“大师”,有不小心偶遇,也有故意去撞见的,有的终生为师,也有的或许只提供几句关键性的话语……无论如何,由于这些人的指点,我的脚步踏出了今天的蓝图,不是吗?
然而,我们要的不仅止于此,最好这位大师就正巧是那“唯一的真神”、“全能全知的上帝”或“无所不在的佛菩萨”,这样我们就可以专心地膜拜,而不需要痛苦地三心二意、全天候疑神疑鬼地担心受骗。
但,谁又知道“他”是不是会“骗”着我们好玩呢?
“寻找大师”是门重要的人生课题,有的人不自觉,也有人敲锣打鼓地找,然而在西藏却是打从出生就变成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任何人都有一个清楚明确的传承并且有标志鲜明的“顶头上师”,至于,关起门来修行的“师父”,那就只有自己与师父双方知道了,这也是藏传佛教被当作“密教”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是“一对一”教学,决不容许外漏。这样做的好处至少有两项,其一是资质各异,每个人需要叮咛的进程绝对无法相同,为免造成彼此的干扰,最好保持严密三缄其口的原则;此外,这也是杜绝争风吃醋的干净利落法门。
因此,除了天知地知,在无人知晓的状态下,这位“顶头上师”几乎是掐着我生命行走的那把钥匙,拿错了,或者用错方向,都一样毁。
听起来很恐怖,但还可能会更恐怖。
最恐怖的部分,并非是谁陷害了我,而是“我”在生命的历程中不断地杀死自己。我也经常狠命地将师父当凶手捉拿,这师父若没有两把刷子,早就被千刀万剐了。做徒弟,通常是先把师父捧上天,紧接着又反复在信不信任的油锅上煎熬彼此。老师若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就无法让你重生,然而痛不欲生的当下,又怎能去品味预知重生的喜悦呢?当然是五味杂陈地怨恨满腹,修养差的,就每天放鞭炮啦!
想想看,收一个徒弟,若不先好好地修理,如何让他受教?而最首当其冲的修理,就是让学生“认清自己的真面目”。
寻找大师,同时,更是寻回自己的历险记。
1. 何谓上师
上师,指引我“觉知”的道路与方向,让我看见“我”的存在状态与意义,使我相信“我”是最重要的生命导师。
我的授戒老师顶果钦哲仁波切在《满愿宝》(The Wish-Fulfilling Jewel)书中强调:“未有任何佛陀非依灵修上师而获得证悟……”这是说,到目前为止,所有证悟解脱的觉者佛菩萨,都是经由精神导师的指引而获得成就,没有一人例外。
许多“现代都市人”认为藏传佛教特别重视传承上师,把上师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对上师的恭敬与虔诚较之臣子对皇帝还恭谨有加,旁观者看在眼里啧啧称奇,却忘记了各门各派或各行各业的佼佼者收门生亦若是,只是你心中是否真当此人为“师”,还是仅只交换一些糊口维生的伎俩而已,就决定了这老师是“佛”还是旁观者眼中的“江湖郎中”。
或许有人认为学习技艺与信仰之师大大不同,才会有如此不同的讲究。其实,就传承的意义而言,精神上应该是完全一样的,“传承”意即传递承接法脉,通常是要有相当份量的经验知识才可能形成绵延无尽的“法脉”,且历经多位不同时代的大师们各依特殊经验不断修正,才能应时依势地将“传承”愈修愈精致,否则就自然淘汰了,根本无须任何证明或评断。因此,不论是各行各业术业有专精的老师,或者是灵修的精神导师,都有根本上提升生命价值认知的绝对作用,任何老师,都需要仔细地检验,并赋予全然的崇敬。
因此,不管妳想学什么,“尊敬”妳要学习的对象,就拉拔出妳想获得的精华,这个精神,不仅只是做人的礼貌,也是自我尊重,更是“学”与“修”的真正关键。
藏传佛教训练里最起始的教育是“大礼拜”,证明了放下莫须有的傲慢,才是学习的最佳开端,这“我慢”,非眼见而已,而是内心深处执着“拥有”的“舍不得”以及捆绑难移的“我”,必须一层层地挖进心底,才能抽丝剥茧地找到那隐藏发酵的傲慢,逐一彻底摧毁,否则如何“受教”?跪拜,只是一个基本象征而已,却也是打扫“我慢”的最佳利器。
师生之间的关系,就在一个“放下”,这意味着一个隐隐压抑的“尊严”,随时想跳出来“抗议”。那么,如何寄望修行终端的“交心”呢?
在藏传佛教的基础教育“四伽行”里,最重要的关键是最后的“上师相应法”,那就是全然无疑地将自己的老师当作“佛”一样地礼敬。试问有哪一个肉眼可见的上师“不是人”呢?将老师视为无瑕的“觉者”,这,真的很困难。
时代变迁,已经扁平化师生之间“上行下效”的可贵距离,现在的孩子也不像从前那样把老师的话奉若圣旨,甚至因为“挑战权威”的潮流,顶撞老师的叛逆族群,倒变成了众人崇拜的英雄。
我清晰记得小时候过年过节的光景,尤其是端午节,家中墙上挂满了吃不完的粽子,各种形状口味的家常制品,看得人眼都花了,却十分有趣地辨识出不同的家乡传统习惯,送礼的人永远亲切有礼,顺带解说几句自己的家传制品,不收反而失礼,因为她们是来“敬师”,我们却是无论如何都吃不完的,而这只因为当时父亲任职小学教员。父亲常说:“包得漂亮、材料多,不见得好吃,功夫最重要,有本事的人,就只用米,也能做出最上乘的美味,就看妳有没有受教,即使是学到了家传绝学,还得勤快地练出火候来……”当时年纪小,完全不懂什么叫做“火候”,一直到进厨房看八十岁的婆婆用视线模糊的迟缓动作随手抓作料,却永远做出品质稳定的食物时,才体会出日复一日的“火候”是什么效果。
那个年头,人人尊敬老师的战战兢兢,远非今日美式“爱的教育”下孕育的学子们所能想像。
有年装修二十多岁的老房子,朋友介绍价廉物美的木工,好不容易忍受完了将近月余的飞沙走石,验收制作简单朴实的书架衣橱时,恨不能赶快付钱打发师傅,千头万绪地想着该如何整理清洁,未料,这平时看来温和谦恭的木工竟押着我仔细检验他的工程:“我那么辛苦做了一个多月,妳看也不看就要付钱,糟蹋我的功夫……”他强调自己是有师承的,做工不华丽却很实在,保证我用二十年还是像新的一样好用(如今已用了十年,的确一如当年利落),并强迫我用一根手指头去打开所有的抽屉:“我没有用钉子,全部上榫头,现在很少人费这种工,我可是跟了十年才出师呢!现在的年青人,做没有两年就要自己当老板了,哪像我们当年伺候师父,打扫煮饭样样来……”
是啊!现在的人学东西,最好两个月就能收工生效,只要听到用年来计算学程的,多半会放弃:太久了,上不到一半就会开始翘课,还是算了。甚至有些官方举办的教学要用倒扣法,先交学费,期满未缺课者,全数退还学费,可谓用心良苦。
传道授业,的确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交代得清楚,很多的功夫必须身教,从生活细节上养成习惯,才可能理所当然地感染“成材”,何况是精神导师?根本不能用时间去计算,看得到的是终生为师,有信仰的,恐怕就是生生世世追随到底了。
梵文的“Guru”就是藏文的“喇嘛”(Lama),也就是中文的上师,就佛学信仰语汇而言,这代表着帮助我们“证悟”的导师。当然,证悟可以有许多不同层次的定义,英文用“Enlightened”,而中文叫做“觉”,进入“觉”的循序渐进过程中,Guru是带领我们经验觉知(Awareness)的那把锁,好不好用,需要非常精确细致的默契,若非经年累月的相处,根本无法培养出这样的亲密关系。
在进入藏传佛教环境十七年来的历程里,我最感困惑的问题就是经常被问:“谁是妳的上师?”当我答复:“我皈依了这位老师,向那位老师接灌顶,然后又听了那些老师的课……”存心问这问题的人丝毫不愿意放过我:“那么,到底谁才是妳头顶上的上师?”刚开始被问这种问题的时候,都会结结巴巴地不知所措。在西藏人的信仰定义里,传递知识是所有老师的责任,然而,传递心心相印法脉的老师才是不共的“上师”。因此,每个人都对“谁是妳的上师?”非常好奇。
因为,这是拿不掉的“标签”。会坐到你头顶的老师,代表了你生生世世的传承,也就清楚地标示了你的生命轨迹。
同时,不可告诉任何人“谁是你关起门来修行的本尊”是极为重要的戒律。因此,“谁是你的上师?”是个相当艰辛且神秘的历程。
《了义经》中记载佛说:“应善验证我所说,非因信我乃盲从。”清楚明示师徒之间的对待,在于真正的彼此了解,传道者有责任说清楚道明白,受业者更有义务要经过大脑吸收。一旦决定跪拜,就必须相信到底,否则前功尽弃,标准的“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与谈恋爱时爱到极点的誓言一般无异,同样地,若“破功”,就全部白费,甚至可能纠缠不清,还很难善后。
上师,就是那个与妳“心意相通”的觉者,这觉者暂且定义为“觉知到妳心灵变化的人,带领妳走上学习的虔诚之路。”
就像那位逼问我的西藏朋友说的:“那个会在妳脑海里说话的声音,就是妳的上师。否则只是一般的老师,和妳没有生命攸关的瓜葛。”而且最重要也是人人都急切关心的三昧耶戒(注:受戒的人会得到老师个别化的注解,因此不便多做论述),是藏传佛教世界里相当引起争议的一项戒律,一旦起誓,任何出自老师尊口的符号或指令,都是妳必须誓死达成的任务,做不到,就别起这折磨人的誓愿,否则即将付出的代价,是比起誓前还多无法计算的后果。
以西藏人的说法,如果是妳的上师,就不会有生生死死的困扰,这誓愿可以一直绵延无尽到生生世世,因为老师会一再轮回转世来继续做妳的老师,直到他完成对学生承诺的任务。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常常听到西藏人有这样的陈述:“某甲是某乙前世的老师,后来某甲转世,某乙又变成某甲的老师,但是某乙见到某甲的转世,仍然会以面见上师的礼数磕头跪拜,因为他去见的是前世的老师,而不是去看学生。但是某甲转世在就学期间,也要以礼敬老师的方式对待某乙。”通常不熟悉的人听到这种对白,一定会头晕,始终也弄不清到底谁是谁的老师。
无论如何,若出生在西藏,妳可能会有梵文、藏语、经论、逻辑与禅定等等的各种老师,但是“直指人心”的上师,多半是独一无二,除非妳的心脏超强,可以接受许多老师“敲脑袋”。
至于,如何找到上师,或者要用多久的时间,我们大概没有西藏人这么老实,几乎一出生就搞定了,每个人都被自己不停转动的念头所牵引,说不定比找另一半还复杂罗唆,毕竟,另一半还有机会分分合合,上师,可是挂上了就很难晃点摆脱,一直要到“开悟”了才能“解脱”呢!
2. 观察三年至二十年才得拜师?
拜师,以时间换取生命镜子的互相辉映,寻找彼此的生命轨迹,让许多小我的破灭,拾掇成“觉知”的未来。
当我们用“拜师”这样的字眼,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知与自觉,至少,眼前这位老师,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与缺失。
喜欢看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很多拜师的故事,大意是走访名师,然后被饬回无数次或通过各种残酷的考验,才得以一窥师门绝学。通常,我们都会十分同情那位被折磨的可怜学生,不明白老师干嘛定要羞辱完学生才授业解惑,就不能和蔼可亲地教学吗?“大师”不是都该慈悲为怀的吗?
既然是“名师”,必然有其可见的格局,既是“可见”,就一定有其局限性。这么说,并不是藐视大师,而是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有相当程度的差距,更何况形成气候的“大师”,必须牺牲掉多少的“凡俗”锤炼,才凝聚出专注的“典范”,这其中必然有许多无法逾越的“规矩”,来访者是否乐意遵守,该如何辨识呢?当然是先狠狠地打掉妳的自尊再说,否则每跨越一步都要小心伺候,这学习之路的漫长,恐怕是永无终止之日。
于是,老师需要观察学生的极限在哪儿?才知道从何下手,就像一般人说的:找到罩门,才能杀敌。
没错,师生之间的关系,很像生死仇敌,一定要想尽办法找到对方的弱点与优势,才知道如何整治调节,最后磨炼出上手的器皿,装什么像什么,能煮能烧不渗水,耐得了水火的煎熬与锤炼,直到所有的杂质都被消磨光,焕发出“纯质”的光芒。这时候,老师要教妳什么,彼此都会心不着力,兴高采烈地消融于无形。
那么,没有三、五年的相处,如何知道对方吃米会过敏,吃面会胀气呢?
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
教啥会啥,只是初阶的教学,必须做到“心领神会”,才算是入门。
这就不仅仅只是十年的光阴可以换来的交情了。
俗话说:“最致命的伤害来自于最亲近的人。”这句话有两种解读。因为最亲,所以受伤的感觉更深,这是情绪性的伤害。另一种解释则较写实,因为亲近,才最了解妳的致命罩门在哪儿。
师生之间,相处数年,就算没有真正入门,都有许多生活上的熟悉,若要入了门,什么都摆在眼前,彼此像是脱光了衣服共处一室,无处躲藏,除了坦然面对,别无活路。
除非,妳是超级演员,否则也要有欺骗自己的本事,不然,一卡车的衣服也不够妳遮丑。那么,妳到底要不要入门呢?
放下世俗可见的衣饰,坦荡荡赤裸裸地针锋相对,就是妳跨越“门禁”的钥匙。这时候,不仅只是为了存活而已,而是要头破血流地练就一身“武林绝学”,以冲破这用来捆绑妳的“门禁”。老实说,每次快被老师逼疯的时候,恨不能十八般武艺齐集一身,狠狠地反击,却发现自己早就成了透明的目标,有喘息的机会就算是功夫很好了呢!
那么,此时此刻,就像是高手过招,对方的路数一清二楚,只剩下“纯粹”与否了。最后的赢家,是那专注后的“超越”。
“登堂入室”,就是形容这种情形。一旦打开门禁,便任君取阅。要慢慢浏览,还是巧取豪夺,就看妳们家的“家教”如何了。
这样的关系,没有相当的信任,能持续吗?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我许多师生相处的故事,最得意的一件,是他年轻的时候脾气相当暴躁,闻名遐迩,远近驰名,很多人见到他都逃得远远的,一点儿也不像我现在看到的他那么慈祥体贴。
老师收留一个从小痴呆的小和尚,每天帮老师打水煮饭,却从来不上课,即便老师开班讲课也不来听,就只是跟进跟出地打杂。十多年后,老师闭关三月,他仍是最勤快的侍者,每天按时送饭,但总是不敢接近老师,老远地把饭菜放在篱笆外就跑了,连送到门口都不敢。某日,老师特意等在门内,那和尚刚刚把饭菜放下,老师立刻从门内冲出,拿起一块大石头就往和尚砸去过,命中额头,和尚血流不止,掩面而逃。
据说,那和尚在第二天进了佛学院,三年后拿到相当博士学位的“堪布”资历。
哪!妳若是那个被打的学生,会出现什么样的念头?
我有一位学佛多年的朋友,经常被师父当众喝叱,却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因此不高兴或闹情绪,我问她:内心从来没有起过丝毫反弹吗?她仔细地想了一下,我正庆幸呢!果然是有的,她却悠悠地说了:“有一回,师父忽然怒气冲冲地拿着棍子冲进我的房间把我毒打一顿,边打边骂,打累了才走,我莫名其妙地被打,当然就一直哭啦!隔不多久,老师又回来打我:‘妳还哭,是不服气我打妳吗?’其实,我是因为被冤枉才哭的,后来看到老师那么生气,就更伤心了,我被打不要紧,但是惹老师生气就不应该了,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才害得老师要那么辛苦地帮我消业障……”
我差点儿没笑得岔了气。真有妳的!
怪不得她可以如此专注,我从未见过如此一丝不苟的翻译,几乎可以字字句句毫不遗漏地完整口译,拜服!最叫人服气的是她对老师的全然信任,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这位朋友用的是二十年来丝毫不变质的“相信”。
三年或二、三十年,讲的不是时间,而是“琢磨”,默契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培养出来的,没有这份“琢磨”,就不会有师生的“缘分”。
真正的大师,不会只有三两功夫让妳学,即使只是教妳磨刀,都会有好几重的功力,一进还有一进,每回当妳自觉挥够了汗、流完了血,正准备收摊出师、返乡耀祖,才发现老师刚刚跑进来破坏妳辛苦搭建的成品。不仅是要重做,而且还要用完全不同的材质,运用全新陌生的技巧,直到纯熟,然后又再舍弃……
这一来一回,无数次的毁灭,都来自妳最敬爱的老师。有时候,妳疲累得恍惚,仿佛眼前站着的是妖魔,恨不能拿起手上锋利的刀砍了“他”,以解放自己。如果不是日复一日长期累积的信任,妳,真的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醒来,看到满脚踩着不敢相认的“尸块”。
信任,不只是需要培养,更需要严苛的检视,否则,妳真的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砍了“他”。这检视,绝不会是三两天,而是长期的剥皮,一层又一层地看进去,直到全盘接受。不仅好 老师应如此检测,学生更是必须里里外外地审视自己以及老师的动机是否一致。
当然,也有人毫不费力地相信了,就像我的朋友。但谁又知道,她是否好几世前就吃足了苦头呢?
我对老师的信任就常常经不起自己的考验,反倒是老师信任我多些。
与老师相处十年后,突然有一天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学生,害我当场气得说不出话来,顿时泪流满面,心里计较着过去十年的受罪岂不冤枉,早知道以前不算是他的学生就不必憋气做乖宝宝了。
又过了许多年后,才明白师生关系也有好几重关卡要过,信任有深有浅甚至有类有别,唯有被严厉地考验过才清楚到底自己走到了哪儿,也才知道下一门课该上什么。
3. 传承的意义
传承,是条绵延不绝的江河,无始无终,却又有始有终,由生生世世轮回的誓愿相续不断,承接传递“觉知”的奥秘。
曾经因政治因素而到北京大学任教的台大哲学系教授陈鼓应先生,在介绍两岸教育制度差异与学生的素质落差时,忍不住举出代代相传的认知没落才是真正让人忧心的症结:“学术研究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够交差了事的工作,任何一个思想的追踪演义,都有一定的传承脉络,因此,我们在介绍学者的时候,一定会列出他的师承,以确认他的学术地位。即使是在相同的领域里,也会因为师承不同,而演义出不同的学术方向,确认师承是对大师的尊敬,更是做研究的重要依据……”
如果妳曾经接受过藏传佛教的灌顶,就知道每一位传法的上师在灌顶前都会清楚交代自己的传承以及法脉的传承,这比什么都重要,若不知道历代祖师爷的名号,就表示“延续”无效,所有的念诵不再具有意义,只不过是听到一场演说罢了。
这就像是查阅族谱,至少知道爸爸妈妈是打哪儿来的,不然就会像个孤儿似地没人认领。
我曾经听过许多朋友提起:即使有幸捡到“武林秘笈”,若没有师承或作者的允许,左看右看都看不懂。很奇特的经验是多年来看不懂的深奥经书,若经有传承的大师授与“口传”认可,即使他只是在妳面前念诵一遍而已,却豁然开朗地怎么看怎么懂。这也是藏族对“灌顶”趋之若鹜的真正原因,为的是去“开窍”,而不是一般人期望的“加持”或“结缘”。
当然,灌顶之后,若不参照祖师爷留下来的方法“细究”,这窍也白开了。
有此一说,想偷懒的人,若接了灌顶,只要紧紧抱着祖师爷的大腿,每天叨念着历代祖师的名号,就能抓着这些成就者的修行成果“吊车尾”,一块儿开悟。
不相信吗?只要看看那些爱拍马的人总能升官发大财就知道了。不过,这并不是说大师们爱好别人拍马,而是这些修行人个个发了大愿:誓愿救度众生,若有人喊救命,能不伸出援手吗?更何况是自己的徒子徒孙?
即便是艺术工作,也讲究传承,这表示大家努力的成果有了延续性的必要与光辉,累积效应的结果,再经过历代大师们贡献精华地重重修正,将创造出更结实的精致作品,不怕舞台检测,不畏惧群众再三地锋利校阅,可粗可细,可大可琐碎,自在悠游于长久长久以来建立的时光长河,呈现自然散溢的七彩光华,就像白光与虹霓的时空交错,不得不吸引绵密的注视,这只有集合众人智慧经过时间的淬炼才能展现的光芒。
这不是一人在一生的短短数十年里所能打造的辉煌扉页。
即使是号称以凡夫之体即身成就的藏传佛教大师密勒日巴(藏语意译为一介布衣),都要依赖清楚的传承才得以凡俗出身获得即世修行证悟的成果,若没有前辈大师们的修行经验作依据,以及传承所累积的力量,相信密勒日巴要面临的辛苦就不仅仅于此了。
那么,传说中的传承力量,是否真有其事呢?
姑且不论那些超越时空的神秘能源,是如何传递给子子孙孙,一如藏传佛教的萨迦派既有转世法脉亦有血脉传承,世世代代都有铁证如山的修行遗迹,这些宝贵的经验,经由无私的修行者点点滴滴地转递给专一勤奋的弟子或子女,清楚地依循前人轨迹以寻找自己的根源,再延续这愈陈愈纯的精髓。
我们只要观察坊间的杂技或戏曲,就可以看到传承的精华是如何锤炼出光芒的了。
藏传佛教的修行法脉之所以重要,除了修行经验的累积,更集合了历代祖师爷们一再地修正检验。毕竟,每个人的资历背景各异,再加上时代变迁以及人类寿命长度的限制,前人智慧绝对有延续性的依存必要。
重视“延续性”是藏传佛教的特质。
曾经到香港的离岛寺庙里参加过一个全程二十几天的藏传佛教法会,每天二十四小时地点蜡烛外,每个人都要不间断地轮班念诵经文,否则,前功尽弃。那时,既要排班打杂挥汗侍候茶水,又要轮值点蜡烛、念诵经文,还不忘在早课前把全身的臭汗洗干净,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活生生练就出一边点头瞌睡一边诵经的本事,偶尔醒过来,差点儿没被自己笑死。有回,正进入梦乡,快要停嘴的时候,就被师父泼了一身的冰水。师父每天都要三令五申地宣说“延续性”的重要,否则,只要一间断,就全部变成做白工,不但要重新来过,甚至对传承造成伤害。
我的太极拳老师的老师的老师找到他的老师的过程相当传奇,原本修炼陈家、杨家太极拳,后来发现过度凶猛,一经出手,非死即伤,能放不能收,正彷徨之际,遇见了一位只收单传弟子的太极拳老师传授他收发自如的太极拳,而他手上就有清楚列名的传承,入门的仪式一如各门各派,必须顶礼叩首详记历代祖师爷的名号,当然,也有几项不可逾越的规矩,所谓“传承的精神”就端赖这些臭规矩延续,接受与否,自己审慎考量。
据说,而且是根据好几位大师们一再强调的说法:传承不断,就可以无限累积能量,所有承接法脉的人都可以受惠。也就是说,你顶礼的名单愈长,你的学习助力就愈广博强壮,如果回回练习前都先呼唤历代祖师爷的名号,这一长串的长辈们都会送你无限的力道,想要抽取传承精华就轻松愉快多了。这种马屁,实在拍得太值得,就像在家里跟爷爷奶奶撒娇一样,永远可以得逞。
其实,许多人看似神秘的梵文或藏文咒语里,大部分都是一堆佛菩萨或大师们的名号或别号,只要专注诚信地念诵,这些发了大愿的祖师爷想不帮你都难,这是传承的奇妙力量,既是取巧,更是一种基本的学习礼貌。
几乎所有的经典都会一再强调呼喊佛菩萨名号的好处,《金刚经》中明确记载着念诵的结果:“须菩提,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于此经受持读诵,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见是人,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这是多么大的承诺与背书啊!
我所认识的大师们,没有一位说不出自己的传承,或者更严重的是每两句话就要提一下祖师的名号或训示,几几乎养成了不念就不顺畅的习惯,念了才舒坦,如同有人默默背书画押似地,仿佛祖师爷们在旁,就不会出错,可以无忧无虑地大放厥词,不论怎么表现都不会逾矩,讲得白一点,就是拿祖师爷当护法用了。
每一位有信仰的人,都很清楚知道呼唤自己信仰对象所赋予的神奇力量,甚至许多人经验着这样的“神力”,否则,宗教组织为何如此容易就聚众成城呢!
好吧!如果你要排拒“视觉”不可考的传承力量,至少,做个有礼貌的学生,谨记那留下生命经验的老师们姓啥叫啥,就像是知道自己父母的名字一样,做个安心的乖宝宝,有何不可!这是最基本的生活态度。
我听过这样的恐吓:“没有祖师爷的允许,也就是传承的加持,修得不好算运气,要勤奋起来,很容易就疯了。”所谓的“走火入魔”是也。
4. 自我检测
检测,有如千变万化的照妖镜,里里外外地裸裎,彻底又利落地净化层层叠叠积存的情绪毒素,心甘情愿走上“觉知”的大道。
有了师承,并不代表拿到胡作非为的免死金牌,因为你所制造的产品与垃圾,迟早都要回收,很多生米煮成熟饭的事件,是没有再生条件的,尤其是全自动记录的“业”,你的“业”连佛菩萨都无法用修正液涂改,更不用说那很倒霉捡到你做功课的老师了。
即使神仙说:“心想事成!”你也得要弄清楚:“心中的愿望是什么?”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难得要命,有许多坊间笑话都在调侃我们朝思暮想的“愿望”,最传神的隐喻应该属荒岛上三个人的神灯许愿,最后又都回到了原点,因为第四个人在思索:“美眷、财富、逸乐真的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吗?”这被放逐到荒岛上的四个人好比被切割成四片的我,始终挣扎漂浮在人云亦云的价值观里,时不时都要问自己或问别人:“快乐吗?幸福吗?”仿佛不抓住某个幸福的柱子,就会淹没在人世间似地。
我真的需要幸福或圆满吗?
相信所有人的答案都是YES,若问:谁是你的幸福?却很少人答得出来,就算你能够爽快地答复,也很难维系这基础不太坚固的愿望,因为你会改变,不是外在的变化,是念头,每秒钟不知有几万个念头在跳跃,你要如何取舍?你的视觉、味觉、触觉、听觉、嗅觉都会提出意见,即使大家达成协议之后,你又会因为某个不属于觉知部分的理由而推翻定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翻案。
哪儿才是你要去的乐土或天堂?
我们所相信的认知,都来自于教育,从小被周围的父母、亲人、好友、老师甚至敌人洗脑:无忧无虑地拥有一切人人想要的东西,就是最高的幸福,四季飘香的净土是人人渴望的天堂。
其实,我们所定义的幸福,并不难打造,问题出在抵达目的地之后的诧异与沮丧,不!别误会,我们并没有走错路,而是,身体里的某一根筋会突然冒出来抗议:我不要这个颜色!抵死不从!我搞错了,我当初的想法有问题?!
看设计师与业主常常发生不可理喻的纠纷,就是最好的范例。
这并非双方没有沟通清楚,实在是我们的念头太多,挤爆了长期未经整理的资料库,因此经常当机而不自觉。
禅定就是用来对治这种滑稽状态的。
初阶的禅定,都是先一条条地找出这些东窜西逃的念头,再逐渐催眠摆平这群不好惹又精力旺盛的猴子,越过这些杂乱纷纭的念头之后,好似逃离战场,心里仿佛平静舒坦多了,却发现自己脚踏废墟般地失落,暗骂:“是哪个该死的导游把我丢进了一片荒野?”对老师信誓旦旦的忠诚维持不到几小时就中箭落马,费好大的功夫才说服成功,摇摇摆摆地重新上路。天知道,这样的游戏能维系多少天或多少年?
最大的症结出在我们的眼睛始终很难看到自己。
当我们在寻找大师之际,眼睛紧盯着目标,完完全全忽略了自己的目的。不!比较精确的说法是:找到目标后,才发现忘了自己的原始目的。
是啊!我们为什么需要大师?想获得卓越的知识?享受更美好的人生?脱离痛苦?找到快乐的源头?或者寻找生命的意义?还是,更离谱一点,把问题直接丢给大师来烦恼,他老人家说什么是什么,一切责任当然由他担当。
还以为找到大师后,就仿佛一切的人生重担可以脱卸下来,全部丢给“大师”去思考,我们的脑子紧跟着打烊。天知道我们所忧虑的难题是否值得一哂。丢给大师的要真是个难题就罢了,怕是不明包裹,当众打开来才发现是发臭的内衣裤,就糗大了。
就算是真遇到了神仙,我们确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一如那些捡到神灯的故事,一再地提醒我们:天降黄金也无法拯救人类内心的贫瘠,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啃不动的黄金,还是闪耀炫目的黄金岁月,急死那想要满愿的神仙,也不能帮助你思考:终究我要的是什么?
曾经有位老师告诉我:“你知道任何愿望都可以用念力实现吗?”我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他紧接着说:“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守着你的愿望。”
在许愿之前,必须想清楚自己是否千真万确地要定了这个愿望,譬如:我想中头奖,这样我就可以领取一大笔奖金。然后呢?继续想下去,我拿了这笔奖金以后,就可以如此这般地过日子,然而仔细一想,这真是我希望的生活吗?其实,若当真如此,不需要中奖,我也可以办得到呀!于是,愿望就不断地修正,想尽办法找出那做不到又非常希望藉由超自然能力实现的愿望,一直到累了为止,都还没闹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守着你的愿望,是件看来简单却极端困难的工作。
找到老师,是好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没想清楚就闯进去,十分可惜。就好像妳一直期待有机会拜访偶像,渴望问一个十分简单的愚蠢问题,那会让人莫名地快乐很久,妳却不小心在路上遇到了,毫无准备,情急之下,妳只能对着偶像傻笑,于是,妳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妳真的珍惜这个“问题”,它就会深深地烙印在脑海里,任何时候都可以跳出来,妳就绝不会错过任何一闪即逝的机会。
因此“守着你的愿望”的确是如愿的先机。
在藏传佛教非常重视的生死度亡法里,就很明白地强调重复练习“专注”的重要性,因为当人的灵魂进入死亡后与再出生之前的中阴身时,非常脆弱彷徨,很容易无限期地迷失。如果平时养成专注与信任的好习惯,到时候,就算自己功夫不够,也能借助大师的力量超度。否则,就算别人想搭救,却因为自己的虚弱与不信任而无法接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神识飘荡。
在没有自我检测的情形之下去拜访大师,要不是问错问题,就是发错愿望,未能如愿,常常不是因为大师不灵光,或者师父小气。发愿的人语无伦次,就像是电脑忘了插电以为是当机一样,多半是不用心的人常犯的老毛病。许多人失去了许愿的机会,还以为拿到的是破神灯,直怪怨自己拜错了大师。
从许愿的角度来看,的确是的,只要你没有想清楚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任何大师站在你面前都不会是对的。他也许能够建议你如何许愿,却不能替你许愿,而你也不会接受,甚至看不出大师的建议是否出于全盘的考量,因为你相信他不是你,无法替代你的思维去做决定。
这也是藏传佛教非常重视“上师相应法”的原因,让你进入大师的思维,看见彼此,达到同步逻辑的“融合”境界,才可能产生纯质的信任。
5. 上师相应与相映
与上师相应,是“觉知”的起始,与上师相映,是“觉知”的成果。
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无瑕的人,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工程,当我们好不容易藉由各种修行方法或苦刑的整治,彻底将自己打扫干净,常常会误以为:我得道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害羞的,奖励一下进步中的我,不算罪过。只怕你陷入自我陶醉的深井里,逃不出来,就惨了!
这也是我们需要老师的重要原因之一。晕眩的时候,有人即时告诉你如何脱离自我捆绑的困境,以免摔进魔考的深渊,比救命的恩德更甚。但你必须在探险之前建立坚固的信赖关系,否则生死存亡之际,如何知道他是救你的菩萨,还是落井下石的魔鬼?
因为老师可能会把刚刚洗干净的你丢进恶臭冲天的粪坑?!而魔鬼会在你自恃超越时空之时,为你装上翱翔的双翼?!
你以为这很容易分辨,抱歉!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关系,是很难彼此信赖的,毕竟,你的老师也是个凡人,跟你一样需要吃喝拉撒睡,你眼中造就的神,在生活中是个货真价实的凡夫俗子。看不破这一点,永远找不到你的老师,即使他故意在你身边晃来晃去千百趟,也冲不过那转念之间的鸿沟。
除非你有本事将魔与佛同等视为无二无别的增上缘。
不管是学什么,或者用什么样的方式学习,那个有缘让我们效法的对象就是老师,不论你是否懂得尊师重道,都无法抹煞这师生关系存在的事实。
没有老师,我们连读书写字,怎么吃饭都不会,就别提如何认识这广大无边的浩瀚宇宙了。传递知识给我们的便是老师,不论好坏,都是粮食,如何取舍,要看我们的消化系统是否协调良好,吃下去的时间次序对不对,基本上,跟食物来源关系不大,毒药也可以是救命的良药,好老师就像是神医一样,诊断精准,下药才能随心所欲、药到病除。
《金刚经》中释迦牟尼佛说:“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须菩提,所说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这话有多重意义,六祖的解释是:“能于诸法,心无取舍,亦无能所……心常空寂,故知一切法皆是佛法。恐迷者贪着,一切生为佛法,为遣此病……”简单地说,意即吸收所有的知识,都还原到本来的面目,不擅加妄解,来去自如,不执着贪迷于特定的角落,就能够明白“法”即包含一切,无是非善恶之别,更无任何实际的落尘,如心经所言:“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如果你是个藏传佛教里的认真学生,应该记得每次参加法会一再重复的重点:“‘观想’老师如同佛菩萨,无任何分别,再向其顶礼,接受法教,向其供养身、口与意致谢,一如礼佛。”做不到如实关照,这个法如过耳风,有吹没有起作用。
《心经》里有几句费解的对称:“……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金刚经》中刚好有精准的对应解答:“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受困于老师呈现的形象者,不妨把这两部很短的经书早晚背诵几遍,很快就能扫除脑中的心霾。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在《金刚经》中出现多次,六祖惠能大师的解释是“轻慢一切人名我相,不行普敬名人相,好事归己恶事施于人名众生相,对境取舍分别名寿者相。有四相即是众生,无四相即是佛也。”而老师们给我的解释是:“除去分别心,即成佛之时。”也就是说,当老师能够同时接受珍馐与粪便而不变色之时,做学生的若能视乞丐为佛,便处处是净土了。
我自己被诸位老师各种名相多年折磨之后的理解则是:“真正的好老师,或者更贴切的说法是与你有缘分契合的老师,会在精确的时刻逮到你的转折点,毫不留情地重打你一棒,每当你叠床架屋地盖好一座赏心悦目的城堡,他连一秒钟都不让你享受地立刻捣烂,才不管你是否会哭得死去活来。”你若能承受才得持续,否则就算老师有一万个意愿传法于你,也无能抓你回来受教。
如是,才有可能进入“上师相应”的磨练阶段。
先别产生将获大法的妄念,《金刚经》中,佛一再地用各种方式问已得阿罗汉果位的须菩提:“如来有所说法耶?”佛告须菩提:“……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不论是须陀洹(逆生死流,不染六尘)、斯陀含(三界结尽故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阿那含(出欲不还以欲习永尽)、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心无生灭去来,唯有本觉常照)、阿兰那(无诤行)等果位,甚至如来在本师燃灯佛前亦无所得。因为渡船乃为到彼岸,到了彼岸,就再也不需要这筏了。
问答完了这一长串,须菩提……涕泪悲泣,多生侍奉诸佛,并且已经证得阿罗汉果位的须菩提,是五百位弟子中善解空性第一人,仍悲昔日未悟此经深意,如今方悟佛意。佛在《金刚经》里以循序渐进的方式解说“无住”、“无相”。释迦牟尼佛与须菩提师生之间的关系互相辉映出既浩瀚又悲柔的光影,许多可见的多生学习历史亦在简短的几句话之间了了分明道出,这要经历多少劫的磨练啊!读者亦忍不住陪着悲悽。
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接受灌顶,忽然发现自己不小心发了一个做不到的誓愿――菩提心,等我搞清楚菩提心是誓愿救度一切众生时,吓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后来鼓起勇气告诉老师:“我可不可以把这菩提心还给您?”老师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冷笑:“搁着吧!”多年来,听过不少讲解,慢慢认识一些宗教圈的专有名词,却不甚了了,直到去年老师讲到菩萨们所发的誓愿,用各式各样的计算方式都无法测量,我才突然想起那被遗忘的菩提心,曾几何时悄悄地出现,顿时泪流满面。相信我,当时我若磕一万个头,都不足以表达我的感谢。
师生间的心心相印,无有为法,如佛言:“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在藏传佛教的宁玛派大师中,努修堪仁波切是我相当喜爱的一位长老,只是一直没有师生的缘分。约三年多前迁新居,我邀他老人家便饭,想沾沾福气,饭后老人家照惯例问我是否要提问题,我告以:“有荣幸让您到寒舍便餐已很满足。”当时脑中一片空白,问不出什么有学问的话,只是看着他老人家就觉得很幸福。未料,老人家竟然顽皮地眨眼微笑:“是不是在上‘中观’课,所以没问题呀!”被老人一激,忽起顽心:“哪儿话!中观讲个不停,话太多了,不像宁玛派什么都不用说,通通都在里面冒出来,要什么有什么。”老人闻言哈哈大笑:“谢谢!”这一瞬间,他成了我的老师,心里好感谢。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老人家,翌年他就往生了。
中观重视的是逻辑辨析,藉由理则思考检视内在的宇宙观。藏传佛教里的宁玛派则讲究实修,一切不在言传中,当年,努修堪仁波切容许我如此放肆地诠释我眼中的佛学思想,无异是给我上了一门深具启发的课。
我曾经闹过一个笑话,有回被逼着去帮我的皈依上师堪布阿贝仁波切翻译“四伽行”,期间长达两个月,我则因为对佛法经典一窍不通,平时又懒惰而疏于涉猎,才会一再推托。没想到,老师的解释如此精细,让人大开眼界。“四伽行”讲解的最后一天,我以为要延期,因为讲得太细,最后的“上师相应法”一直没机会上场,直到老师致答谢词,我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提问:“您好像漏了‘上师相应法’还没讲?”他老人家温柔地看着我:“我从头到尾都在讲‘上师相应法’呀!”当场引起哄堂大笑。这堂课,毕生难忘。
每个人一生当中都会有许多的老师,有的缘分浅,也有终生为师的。只要心在那儿,老师们的精神与光辉都会随时相伴。
“时时勤拂拭”与“何处惹尘埃”这两个经典名句同等重要,前者适用于遇见大师之前,后者则是遇见大师之后。没有“时时勤拂拭”的功夫,很难得见大师光华,若无法体会“何处惹尘埃”,上师相应法永远也进不了你的脑海里。
与上师相应的感觉,就像是互相阅读对方的记忆体,不需任何的文字介面,更不需要打招呼,弥久弥坚,映照出月光的暖厚温煦。
然而,这样的关系,却是一再被鎚打,层层剥皮后的成果。
我有一位已过世的好友曾经告知:“不要羡慕我能够朝夕与老师相伴,我最感谢老师的部分是他让我真正尝到‘苦’的滋味儿……”出生富裕,自小无忧无虑又聪慧美丽的老友,侍奉老师的忠诚比古代君臣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回想到老师修理她的方式,都会教人噤若寒蝉。但是,每个人都看得到她愈来愈明亮的光华与无法言喻的超越。
常说:“看不懂师父的道行,从门生的质地便可窥视一二。”这就是上师相应反射出的相映。
6. 上师在皈依三宝之上?
顶戴上师,是“觉知”的宝钥,没有这把金钥匙,任何通往修行的道路都是封闭或窒碍难行的崎岖之路。
我们能够意识到的一切,都是别人传递给我们的,因此不论优劣善恶,这些传递者都是我们的老师。至于,穿越生命真相认识自我的归途,则需要坚忍卓绝又锲而不舍的老师,这自然要比佛法僧三宝都重要得多了,没有老师,就不会有认识三宝的机会。
由于自始建立的善恶分别心,让我们有所取舍,于丑恶者避之唯恐不及,对美轮美奂的宫殿趋之若鹜。更别提“佛所说法”,自然是有一分体悟就如同登上天堂般兴奋,想要快快离开往昔的“不洁”。这一动念间,顿时落入另一个自我打造的地狱,习气已成,很难拔出。轻者,贪恋寂静的舒坦,重者,目空一切,有时,甚至护卫我们的老师也叫他消失,当场连救命恩人都被关起来而无法发挥作用,如果老师不坚持舍命救到底,我们不知道会赶跑多少个可怜的老师?
这也是藏传佛教在皈依境里,将上师放在一切之上的原因,因为老师不仅是将法传给我们的菩萨或神仙,更是我们修行道上或者行走人生的镇山之宝,没有这重保障,学得愈多愈危险。
其实,在学术界,也有同样的说法,台大哲研所陈鼓应教授就常常感叹:“做学术研究就像是在大海里航行,很容易沉迷而失去方向,如果有自己的老师在旁指点,就会省却很多冤枉路。愈老愈思念起老师当年的呵护,师生关系情同父子,果然不假,我想念老师的程度甚至超过自己的父亲。当年有许多的好老师可以参拜,真是幸福啊!”
我记得第一次皈依师父时,老人家教我念的是皈依三宝(佛法僧,佛是未来的我,法是到彼岸的方式,僧是这趟旅程的伴侣),隔了许久才勉强地传给我皈依上师、皈依三宝的四偈句。先前是不能拒绝的普施教法,他是出家人,不能不传;后者则是正式收我为徒,彼此都要担当责任风险,一旦学习路程中出了任何状况,他都必须舍命救我,当然得想久一点(像我这么赖皮又懒惰的学生,恐怕是终生以办教育为职志的老师毕生仅见)。
我有一位经常到世界各地传法的顽皮老师,常常受困于学生提出的问题:“您可否收我做徒弟?”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直接答复,被逼得急了,就干脆说:“这就好像逼婚,明明我就不喜欢那送上门的准新娘,却被押着要举行婚礼,岂不可怜?你们就行行好,饶了我吧!”
我绝对相信资深佛教徒们一定会抗议,这老师发的菩提心、菩萨誓愿上哪儿去了?怎么可以拒收学生?
其实,这老师从来没有拒绝过,否则也不会经常上台说法。只是当学生提出这样的问题时,心里想的是:“我正式拜师,就会得到比别人能够学到的多,老师肚子里一定藏了什么甚深殊胜密法,只给自己的徒弟学。而且,老师收我做徒弟,就算我不认真修行,出了乱子,也有人顶着。”这是标准的败家子思维,天塌了,自有那富裕的老子去扛,我们可以好好地享乐,让道行高的人去努力就行了。
我自己和许多的朋友们,常常动这种鬼脑筋。真的!
在藏传佛教的领域里,甚至任何宗教信仰,如果如实地将上师顶在脑袋上,当作佛菩萨或者神仙一样地礼敬,就算你远在天涯海角,老师也相伴相随,何须哀求?只怕妳心中求的是与“明星”共处一室,任谁也想逃。
不管有没有信仰,或者是不是传道授业,有知识的人绝对是好为人师,哪有人愿意学习而被拒绝的,除非你居心叵测,要不就是线路没对准,鸡同鸭讲,怎么说都听不进去,收了也枉然。
老师常说:“师生之间有一定的业缘,不能勉强,就算我愿意收,没缘分的学生还是会自己跑掉,又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我的时间已经很不够用了,没空陪你们慢慢玩。”话虽如此,真有人赖上了,他也不敢不收,只是你有没有本事粘住罢了。因为粘得愈紧愈痛,就好像去看医生,好医生都是逮个正着,抓住痛点紧追不放,若怕痛而逃离现场,这病就甭治了,前面的痛也白痛了一场。或者,过不了多久,大师狂想曲演奏完毕,你的三分钟热情消失,自然就不需要逼婚,只剩下那怅然若失的新郎。
我们可以做个小小实验,因为太平久安,现在满街的孩子都长得很可爱,粉嫩粉嫩地聪明伶俐,眼神水亮亮地精明,你只要遇上任何一个,就对着那孩子极尽能事地表现谄媚:“好可爱噢!”全心全意地盯着那孩子:“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可爱?”保证那孩子一定会立刻眉开眼笑地报以热情,甚至送你一个飞吻,即使是婴儿都会开花似地展现笑容,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陌生人。那就别提这些小有些许自大狂的“大师”们了,没有人受不起参拜,除非来者是不怀好意的小魔头,他老人家本事有限,受不起踢馆,更无法接受闹场,当然是能避免就回绝,自家生的讨债鬼就罢了,何必好端端地招个小捣蛋进门。
做老师很辛苦,不同层级有不同的考验,相信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甘苦谈。教幼稚园的,每天都要跟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鬼奋斗;小学生每个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疑问;中学生是说什么反什么;大学生开始藐视老师的存在,却又被迫粘着老师拿学分,就好像那些不得不把宗教信仰带在头上的懒学生,怕进地狱却又懒得爬上天堂;到了研究生程度更危险,所有的问题都隐藏在不知不觉的管线里,师生之间若互不信赖,可是危机重重呢!在信仰里教育众生的老师,要担待的就不仅止于知识上的短期责任而已,一旦建立师生关系承诺,却是不论学生受教与否,都必须舍命陪君子地奉陪到底,直到学生坚强地走上修行大道。
如此劳苦功高的老师,怎能不放在三宝之上呢!
人与佛无异本有五眼,六祖的解释为:初除迷心为肉眼,见众生起怜悯为天眼,痴心不生名慧眼,着法心除为法眼,细惑永尽而圆明遍照能生一切法名佛眼。老师的责任是将学生的迷惑除尽,展现佛性本质,这过程所要吃的苦头,恐怕不比学生少,若不是发了大誓愿,谁敢做老师?
一个愿意大大方方踩在三宝之上为人说法的老师,我们将他老老实实地放在头顶之上,才能稳稳当当地走进到彼岸的海洋里漂流。
至于,他要不要收你做徒弟这样的问题,对一个爱说法的老师来说,是一项很大的屈辱,因为“誓愿救度众生”才可能走上法台弘法,怎可能拒收徒弟?这就等于告诉大家,他说了半天都在放屁,那个死要做徒弟的人根本就没听进去,这一生东奔西跑地几百小时演讲都好像付诸流水,甚至,当场被贴上“违背誓言”的罪状。那到底是谁不愿意结婚呢?恐怕是大家对“结婚”这件事的定义有很大的争议罢了!相信许多人迟迟未婚,怕的并非结婚,而是那叫人难堪的“离婚”。许多老师不敢收的学生,就是那种容易冲动又很喜欢“离婚”的族群。
顶戴上师不难,小心别把老人家摔下来,则需要点儿功夫。我们的七情六欲,以及来自各个不同方向的力量都在想方设法地将之拉下马,甚至老人家坐得不舒坦也常想要逃跑,虽说誓愿满满,毕竟老师也是凡夫之身,要说全然没有喜恶的分别心,着实强人所难,遇到麻烦多多的学生,很难教人不逃。顶戴上师!怎么端着,彼此走着瞧。
7. 修心剃刀边缘
修心,如同与心魔打交道,一切幻境如实应召,若非已达“觉知”的导师指引,便如游走剃刀边缘险境,随时堪虞。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看来简单,却是最丰富的目标。这也是另一种“解脱”的诠释,做到“应无所住”,等于达到了真正的自由,进而“生其心”,则是包罗万象,为所欲为了。既能够瞬间变生万物,又能够丝毫不贪着,来去自如,游走于虚实之间,而非虚非实,岂不逍遥。
经典上,有许多这样的故事,不论是龙树菩萨或密勒日巴等与我们较接近的大师们,个个都经历过老师“建筑”与“破坏”的来回折磨。为了打掉我们顽固的执着,什么大榔头都拿得出来。
就拿我自己的老师来说吧!记得十多年前,忽然被叫进老师的房间充当翻译,我很少见到他如此疾言厉色,那提问题的妇人其实是懂英文的,只是老师故意另找翻译以示不满,甚至是强调那人“听不懂”。因为问者不断叙述自己的修行如何遇到各种神奇鬼怪的现象又如何异常天雷地动,每回打坐,整个佛堂都在大地震,硬逼着老师解释原因。老师唯一的答复是:“一切如梦似幻!”他说:“就算佛菩萨到了妳面前,让妳摸到衣角,甚至握到有肌肤有温度的手,都不是真的,妳必须立刻让自己醒过来,否则任谁也救不了妳。”
接着,老师很不情愿地拿自己做范例:“我现在告诉妳一个秘密,妳不可以告诉别人噢!我从来都没有讲过,现在告诉妳,让我的老师知道我泄密,我就倒大霉了。妳听好,我绝不再重复!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十岁左右,老师让我每天在佛堂里对着佛龛修法,就是看着一个空盆子念咒,一直要念到盆子装满水。我足足修了两个月,都快要闷死了,一滴水也没有冒出来,忽然有一天早上,面前的空盆溢满了水,我兴奋得跳起来,立刻端着盆子跑去见老师,没想到当场被老师臭骂一顿,还把我辛苦修的那盆水给打翻了!”老师瞪着那眼睛睁得大大的妇人大吼:“妳听懂了吗?以后不许来告诉我,妳又看到了什么,更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否则妳就白做功课了。”
老师说:“见魔是魔,见佛也是魔!”要是那人修到幻境,知道是幻相还好,若修出“实景”实像,更危险!老师紧接着边说边扮鬼脸:“哪!妳若修到幻影,至少还会消失,要修出了一尊大菩萨,他赖着不走,妳怎么办?不疯了才怪!”
平常不太严肃的老师,这回皱着眉头强调:世界上贪心的疯子真不少,没本事还算好,要真让他们修出一点什么,那才是灾难的开始呢!害死自己不打紧,可不知要堕落几辈子才醒得过来。
在藏传佛教的世界里,这种疯子特别多。
因为藏传佛教的仪轨繁复多样,几乎每一项都对应着生命的欲望与贪恋,譬如长寿法、财神法、除障法等等,许多筹备费时费事的法事都是在解决困境并满足需要,甚至贪、嗔、痴、慢、疑等五毒都可以善尽利用来转变成五种佛智慧,许多的修行方法若未让人获得解脱的智慧,反而容易激发更多贪婪的欲望,而这些被点燃的内在毒火,在藏传佛教的解释,是方便一一对治焚毁后升华。就怕路走到一半,贪心的人赖着不走,便着了魔道。这样的过程有其历史背景,很难细数清楚。
当年莲花生大士到西藏弘法,为降服行之千年的地方宗教派系的百般阻挠,而彼此接纳融合了双方文化。藏族地区是多神崇拜,与中国道教到处盖庙偶像林立的情形差不多,就连修法、念咒、画符的仪轨信仰过程也类似。让人想起电影《开膛手》中叙述英国地下组织的信仰仪轨,其举行仪式的严谨与强烈的目的性,叫人不寒而慄。不论是世界上的任何角落,人性的贪着与顽固,是多么地坚毅卓绝啊!然而最可怕的是这隐藏未揭露的“执着”,藏传佛教的修行重点,即在挖掘内在毒素的直接锋利。然而却始终无法摆脱繁复的仪轨,就仿佛佛陀的慈悲与人性的贪婪交战,孰胜孰败,好像说故事的永远都留个尾巴让人猜测。
我曾经运用各种方式询问大师们:“佛法是让人解脱,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法事去满足人类的欲望?”得到的答案各式各样,有迂回有直接也有避而不谈的。不外乎:“藉由满足欲望以吸引修行的动力!或者运用法事排除修行的障碍!”最有趣的答复是来自一位流浪喜马拉雅山区三十年的洋尼师朋友:“是啊!”面露怅然,不语多时。
信仰来自天性,只是“对象”有所不同而已。我们始终认为:只要相信就能够如愿。殊不知“相信”本身都有许多揭不完的秘密,走得愈深,愈教人惊讶惶恐:终究,我们相信的是什么?
什么是“信仰”?皈依某某大师,还是完成某种信念,或者膜拜有形无形的偶像?也许是追逐心中锲而不舍的目标?再要血淋淋一点,就是穿透欲望的底层,挑战人性的极限?
这不会有定论,只看亲爱的老师们给你什么样的功课。
有回去济南参访千年古寺,遇到一位有功夫的和尚不小心泄底,当我半揶揄地看着他:“哈!有练功噢!”他 赶忙尴尬地回说:“出家前练的,已经许久不用了,师父不许,他老人家最痛恨旁门左道,别张扬!”那么好的功夫要舍弃,的确不容易。偏偏修行道上就是有许多诱惑人的礼物,譬如人人渴望的“神通”什么的,老师说:“没修出神通,那是好几世累积的福德,不必面对可怕的诱惑跟自己纠缠。这种垃圾也有人到处搬出来炫耀,真是找死。遇到大火坑,还以为挖到宝藏,休克几辈子也醒不过来。”
我曾经拜访过一位家喻户晓的大师,虽未拜他为师却很喜欢与他聊天,因为他为人谦和又非常有学问,阅历丰富,出口成章且不拘小节,经常是名人满堂徒众成群,绝不夸张。有回去他下榻的酒店,旁边伺立着国立大学教授好意教导我:“怎么不拜师呢!”这位大师马上回答:“她嫌我是旁门左道,不屑拜我为师!”我忍不住大笑:“我没说噢!”“妳心里这么想!”
我的确是的!
这位大师就算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或变出金山银山,我也不会拜师。因为那不是我的人生目标。或许是我胸无大志,然而,我总是对类似变魔术的信仰缺少信任。
我怀疑他要不是戏弄这群欲海沉沦的痴人,就是本事有限,除了画符念咒玩弄小老百姓,没见过他有更大的成就,以他的学识与功夫,至少也该训练出几个像样的徒弟吧!也许大师深藏不露,没让人瞧见。二十年后再见到这位大师,还是老样子,身边始终围绕着吃喝玩乐的徒众。那么,我也只能当是看不懂了。真可惜他一身的学识涵养与万金不换的阅历,竟然年年日日过着与凡夫无异的纵欲生活,所为何来。看不懂!
藏传佛教里最脍炙人口的就是“神通”,许多神奇故事到处流传,都听得麻木了。多年来,记忆深刻的反而不是这些大师们的神通,却是老师的告诫:“神通是无法避免的修行过程,如果没练出神通,反而要感谢佛祖保佑,否则神通愈多愈危险,随时都会走上自我灭亡之路,等于是走钢丝。能够平平安安、无风浪地修行,那真是历代祖师的护佑,不然就是前辈子修来的福份。”
修行路上的诱惑,真是比金山银山还壮观呢!
我的老师从未见过他的老师出示个人修行法器,房间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私人念珠都没人见过,更别提挂在身上了。在藏传佛教的观念里,修行是非常个人的隐私,绝对不可拿出来说三道四,到处炫耀吹牛更是忌讳,大师风范自然有其行止,就连小和尚都很少人胆敢谈论自己的修行。
哪!这是比较容易的修行方式,可以减少挑战“我慢”的机会。老师大概很清楚我们比较脆弱,经不起太大的诱惑,又加上大部分的人懒惰,不想有多余的功课,因此一上来就先封锁我们的妄念,以免痴心妄想浪费时间。
平时,光是观想“菩提心”就已经够呛的了,哪儿敢去招惹那些神通来测验自己的定力,简直是剃刀边缘的游戏。
8. 与师父相恋?
与师父结缘,有如情系两性关系,上下煎熬,既害怕亲密关系又恐惧疏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适巧检测出“我”的两面光。
在寻找老师的过程中,难免先要结识各方豪杰,顺便满足一下好奇心,这就好像到处相亲,不太容易成功。毕竟,别人推荐的选择,总是有“做作”的压力,即使那是经过多方的专业考量,而这恰是最糟的部分,“条件式”的情感,到头来会被自己贴上塑胶标签,万一碍眼,很难撕下来,更不容易擦干净。而自己煞到的,就算失败也甘愿。
师生关系,就像是寻找伴侣的过程,诡谲而龟毛。
曾经有位美丽自信的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要求拜师,那位老师说:“我的习惯很坏,只收漂亮的年轻女孩做徒弟,妳认为自己够漂亮吗?即使妳年纪不大,但女人总是老得快,要不了多久,妳就会变成老巫婆了……嗯!顺便让妳知道,我的徒弟很巧地都变成我的女朋友,这是很大的牺牲,因为再美的女人,我都有本事让她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丑的女人。妳想试试,就放马过来吧!但是,我很挑剔噢!妳认为自己美,在我的标准之下却不见得,妳最好先去参观一下我的女朋友们,个个都会让妳不敢再去照镜子。”
在藏传佛教的标准里,饱读群经、辩思无碍且经过长期闭关验证修行过程,是做老师的基本配备。然而师生关系的建立,除了过去生所结的缘分,彼此之间的透彻了解,才是这项学习洗礼的关键。否则逮不到你的小辫子,老师学富五车也枉然。
我们之所以需要老师,不仅仅只是为了要填满知识。打扫脑袋里的垃圾,更是不可避免的工程,而且比什么都困难。整修比新建设要来得费工夫,更何况还是件痛苦的工作。这好比装修新房子要比重整旧房子省钱又省时的状况一样,必须先把旧房子里的空间清理干净,不然,这项工程既耗力又无法达到“焕然一新”的效果。
房子打扫好了,就可以办喜事啦!即使妳原本没计划要结婚,这漂漂亮亮的空间也很容易引起里里外外的觊觎,想不左右逢源都难。
这里说的房子,是脑海里的架构。
沾沾自喜,拥有漂亮房子的都难免,拈花惹草是必然,否则,干嘛花这功夫?
本事强的师父,大都喜欢聪明伶俐又通透的徒弟,因为这些人多半已打扫得差不多了,只要小小装修即可。可怕点的师父呢!专找这种富丽堂皇的房子,下手破坏,表面上看起来,很过瘾!实际上,“痛感十足”,重建工作较敏锐,细节都不会被忽略。只有住过好房子的人,才知道如何过得更好,也较能体会什么是“好师父出手的好功夫”。
换个角度,看看这些大师们,一肚子本事,不就是要到处炫耀吗?否则如何吸收弟子,没有“识货的”徒弟们的众星拱月,也就成不了大师,不狠狠地破坏又建设,怎看得出他老人家的威风呢?至于老师这么做是因为自恋还是为了成就学生,就像是世界度量衡一直没有统一,每个人各自心里的计较也无从摸得清。
然而,谁又愿意被谁修理?而且心甘情愿!
父母、兄长、老师、朋友?这些人的教训都会引起我们的反弹,除非,我们爱上了这其中的某一个人。
爱上大师的感觉,跟追逐明星差不多,狂热、狂恋加上狂野,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小小的破坏算什么,更别提妳心仪的“明星”居然屈尊下凡来迁就妳,哇!别说让他骂啦!被打死也甘愿。任何的不可能,这时候都变成轻而易举,简直比吃吗啡还销魂。
通常能够成为大师的条件,至少要有点儿群众魅力。那么,让“美女们”上勾就容易多了。反之,美女众多的结果也很惨烈,争风吃醋的场面自然可观,何况是发生在大师座下,那更是暗潮汹涌啦!就算那些明明知道自己家世容貌条件无法进宫的,也要碰碰运气抢进,谁让大师发了大愿要度化众生呢!不情愿也得照单全收。
在皇宫内成长的帝王们,个个清楚后宫六院的血腥,为什么不运用权柄杜绝歪风?有此一说,没有经历后妃斗争的佼佼者,做不了称职的皇后,运气好能进宫,却没本事活下去,就别提辅助“贤君”了。
也有人说,上了牌桌,见牌品即知人品。
种种竞争之下,匕首立现。什么样的大师挑出什么样的徒弟,就好比人称:“夫妻脸”,没有几分神似,很难长期共度福祸相倚的人生。
修行路上,奇幻重重,各种试探层出不穷,昨日窒碍反成今朝最爱,明日新欢乃为他日重患。若没有几分爱恋,师生之情甚难维系,却又要拿捏分寸,否则亦为大患。总之,左右为难,非彼患即此难,选择哪一种痛罢了,横竖都要领教,当然先选自己尚能承受的方式,不过,还得要双方认同才行。
与师父相恋,比男女感情难度还高,婚约可以取消,爱情盟誓亦可随风消逝,属于“信仰”等级的师生情结,根本是在交换灵魂密码,搭上了线,终生不能超脱。除非,妳经过种种魔考,跨越了“人我众生相”,因师父的棒喝而领悟到“诸法空相”的解脱是一切痛苦的妙药,否则,地狱就是妳藏身的处所。
妳看到了“两极”,学会了不偏不颇,进入证悟的“无我”阶段。不然,与师父相恋,等同马戏团里的空中飞人走钢索,好自为之!
老师说:“没有尝过爱上老师的滋味儿,等于未曾拜师;把老师当作恋人对待,等于跳下万丈悬崖。这之间的分寸非常微妙,只有跳进火坑的人才知道,外人很难体会。”
藏传佛教寺院里流行着这样的笑话:“光头和尚人见人爱,出家的时候,满街的美女追着跑,一旦还俗,连狗都嫌。”
这说明了坐在宝座上让妳崇拜敬爱的老师,真要下座和妳谈起恋爱,妳仍然能够维持不 变的忠诚与信任吗?这可是一点儿也浪漫不起来的考验。
藏传佛教在西方世界盛行之后,发生了许多著名的师生恋丑闻被学生们揭露,闹上公堂名闻四海的索甲仁波切就是最佳范例;学生打翻醋坛子想闹个两败俱伤。适巧,两性关系开放的西方没有道德规范,只要不违反伤害条例,无法造成告诉乃论。同样的事件,若发生在东方,老师一定会被非议,就算没有刑事责任,舆论也会造成相当的杀伤力,至少会让老师销声匿迹。如果是在西藏呢?恐怕没有人会理睬妳,因为大环境“尊师”重道,老师永远是对的,就算是错也有错的道理,没有人质疑。更何况供养上师天经地义,没有人强迫,更没有人认为不应该,也不会有负不负责任的问题,只有想不开的傻瓜才会公告天下。
藏传佛教与其他信仰最大的不同,就是运用贪、嗔、痴、慢、疑五毒转化成五种佛陀智慧,因此挑起人性底层的欲望与劣根性,穿越生命的极限,就变成了修行的主要力量。于是,这有相当的危险性,分寸拿捏不好,就好比稚弱孩童耍大刀,演出伤人伤己的闹剧。
这里没有一定的标准告诉妳如何分辨老师是占妳便宜还是送妳上天堂,反求诸己是最好的方式,也是唯一的途径。问自己:妳到底要什么?一切的答案都自然浮现。很多人分不清视师为佛的分际在哪里,那么,就看自己眼前的道德承受力在哪里做为标准,也就不会有怨怼的后遗症。终究,信与不信,不到最后关头,很难给予适当的证据证明自己是对是错。保护自己,是你的责任,毕竟,修行自始至终都是一条孤独的道路。
9. 与师父反目
扮演照妖镜的上师,经常有被主人摔破的危机,偏偏这照妖神镜耐摔,就苦了那无地自处躲藏“觉知”中的徒弟。
又爱又恨,这就是谈恋爱,任谁都知道。
那个让妳牵挂的人,就是妳的最爱,也因为他让妳无法忘怀,因此,痛恨难耐。
做为一个学生,老师交代的事情奉行不悖,假以时日必然产生依赖,扶持关系延续相当时日,定然衍生出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情愫。
若遇上坏老师,其情可悯,就如同碰上烂情人,人财两失事小,“信心”崩溃才可怕!要是运气好,老师是高手,更恐怖!仿佛七吋落入敌手,动辄得咎!分分秒秒都在考验自己的信心与毅力,所谓智慧,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这时候的脑袋,简直是千军万马,不知是该冲出去杀敌,还是留下来折腾自己,更不明白,这是线路接错发生的幻觉。或者这就是标准的“功课”?
我的顽皮老师曾经很严肃地说:“烂老师遇到好学生,老师必须归还自己的业报,学生一样会因为自己的‘信心’修行而得到该有的果报,照样能成就。好老师尽责地弘法,学生没有缘分产生信心,老师就算有再大的智慧与功德也枉然。”这话就是说,无论如何也要冒个险“相信”他。
话虽容易,还是难免师徒道上,处处逢险,却不见得化险为夷。
因为烂老师给你出难题,好老师更不可能放过妳。
想想看,我们是这样全心全意地去拜师,几乎把灵魂与生命都交付出去,偏偏这老师却不是我们心目中期望的“神仙”,我们若有洁癖,他就偏要在我们面前吐痰挖鼻孔,要遇上懒学生,老师就马上变成严苛的吹毛求疵大仙,完全不是我们想要的和蔼可亲。
这可不是说的家常琐事,或许,就算是小事一椿,来自老师,都马上导致大条事件,至少捣乱一池春水。
因为“他”是妳的最爱。
师生之间,最大的难处,都不是学习过程里的知识。老师的功课是想尽办法将知识烫贴在学生的脑海里,学生则必须培养对老师的信任,却因为自己交付的期望进入依恋老师的危险状态而不自觉。大家都在走自己的险棋,下错一个棋子,都能要命。信与不信,一样两难。
过了这一关,就好像拿到通行证,进入老师设下的“坛城”,也就是所谓的登堂入室。这下更糟,因为进了门,才发现一屋子人。原来千辛万苦获得的殊荣,早已俯拾皆是,最糟的是妳看到满堂病患,原来期待的高级班居然还是个龙发堂。器量小的,不晕厥过去才怪。胸襟开阔的,也不见得比较好过,因为比妳早到的,要不睥睨妳,也要掂掂斤两;那晚来的也可能不会放过你。而你们比划的也不是什么高明的智慧,不过是些儿戏似地斗气,这时要不气结,妳就是大师。
放心,这些把戏,老师都一一看在眼里,谁也不搭救。
若要摆脱这样的危险或者你眼中的幼稚情境,也不难,就是与老师“合而为一”。否则,注定受苦。这与老师的好坏或本事高强与否无关,完全在于自己信赖老师的“纯度”达到什么样的等级。
同样的一群人,你可以视为亲兄弟,也可以当作死仇敌,既是同侪,亦为竞争对手,有时候,甚至会很可笑地争夺老师的一句话:“去拿杯水来!”
老师曾说:“我最尊敬的一位老瑜伽士说过一段话,对我的启发很大。当时他已多年没见到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两人虽近在咫尺,也如如不动。他说:‘我知道老师在我的心里,我也深信自己就在他的心尖,见与不见都一样,因为我时刻都与老师在一起。’这段话曾让我深深落泪,既羡慕又崇敬。”
即便是说这话的老师,在失去自己老师的那一段时间,亦如丧家之犬,惶惶终日,甚至躲起来落泪:“怎么办?我没有老师了……”
可见得,这样简单的道理,却是难之又难的高阶功课。
我们大部分的人,只要认定一个好老师,就希望天天粘着,甚至霸着不愿人分享,就好像长子多半痛恨弟妹们的相继出生剥夺了父母的关爱,要是有哪个弟弟妹妹特别惹人怜爱,或者瘦弱得需要父母全天候的关照,不妒火中烧,也醋坛子满缸。
做老师的会如何处理呢?当然就是像一般的父母那样,要不偏心,就是故意修理那最会忌妒的讨厌鬼,以示惩戒。
这还算是普通的课程。
厉害点的老师,根本就故意制造争端,唯恐天下不乱地到处放火,让你们去是是非非个够,烧完了干净。
你能不痛恨那放火的人吗?更何况还是你最爱的人来烧你,到底要不要翻脸,都可以折磨你好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即使是被磨练得差不多水火不侵的程度,正沾沾自喜的时候,冷不防,又被老师泼了一身猫尿,薰得人一年都忘不了。不要以为这很好笑,如果你时刻都要防范被攻击,不气死也累死。不管是弃械投降还是反目成仇,老师都能够阴魂不散地追逐你,这算不算“爱之深,责之切”?还无法下结论,我的同门师姐曾经给我一个小有帮助的建议:“不论老师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有反应,否则很容易被逮到辫子,猛打一顿,别动,既不可以笑,也不可以故意不笑,不能紧张,更不可以松懈,提神别泄气就是了。”这是在老师面前,别以为老师不在眼前就可以喘气,门儿都没有,下回见到时算总帐,就有得瞧啦!
要不要翻脸,悉听尊便,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除非……否则就像师姐说的,装也得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不然更惨。
有一位美国师姐告诉我,有回被折腾得不知如何是好,愈看自己越不顺眼,气得在老师面前把衣服扒光,摔得满屋子,狠狠地跳脚咆哮哭闹,忽然之间,听到老师的狂笑,当场惊醒,羞愧得赶忙逃跑。事后,这位师姐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如此地厌恶着自己,当老师拿出“镜子”来,真恨不得自杀才是,然而,自此真相大白,她开始懂得疼爱自己了……
永远是败将,却被迫要愈战愈勇的滋味很可怜,但若非如此,这恐怕不会是你的老师。
你相信吗?愈接近老师身边,愈感到孤独无依。因为妳会被逼到死角,孤军奋战,直到“醒过来”。这时,后宫佳丽三千,都会是你同情的对象,心有戚戚焉哪!何从嫉妒起?
原来,悲心,是先从怜悯自己开始的!
这场师生战争,才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至于谁是魔谁是道,很难说,常常变成老师既是道亦是魔,除非你已被训练成魔,否则左右夹攻是家常便饭,若非“信任”的支撑,很容易自我吞噬,老师所扮演的照妖镜是超级到里外兼顾的无所遁形。这时候你就会清楚的知道“诸法空相”,真真假假难辨,所有的同门都跟你一样身历险境,根本的劲敌是脑袋上那位上师,因为“它”才是如假包换的“照妖镜”。
最有名的一则故事,虽感人却也被我诠释成老师修理学生的代表作。话说观世音菩萨在老师如来佛面前发下弘愿:“未救度一切众生,誓不成佛。”大功告成好几件之后,如来佛示现神迹,让喜滋滋的观世音菩萨看见海洋里无量无数的生物,观世音菩萨泪流满面懊悔莫及,当场碎成千千万万片……
外表上看起来,如来佛啥事也没做,这誓言也是观世音菩萨自己发的愿,如来佛只是做听众,还做了“导演”,如此而已。观世音菩萨一步步地走进如来佛的镜头里,一不小心就做了主角,只不过动个小小的念头,就瓦解啦!
一个不了解自己的人,如何有能力去认识别人。
面对大师,要有战斗的勇气,对自我认识不清的人,这会是一场伤害彼此的痛苦战役,大家都死得很难看。就好像走进婚姻关系的人若不做好心理准备,一定会闹得:“因误解而结婚,因了解而离婚。”,造成毕生遗憾。
当然,进入宗教领域的人,都相信全然无私的慈悲愿力,让大师们必须无怨无悔地拯救我们。但是试想,当你伸出援手去拯救落水狗,那只狗却怀疑你的居心,甚至不相信你有能力拯救他,逼急了,咬你一口,你还能救它吗?不是你不愿,是无从救起。有时候,我们自以为是地登门求教,打定主意认为以此诚心必能受教于门下,焉知老师要的是块洗干净的布料,而不是染色五彩缤纷包扎得花俏炫丽的礼物。前者可以精确测量用途,后者有贿赂后翻脸的疑虑。
千万不要欺负大师的善意。走进任何师门,都要有准备,至少,把脑袋里的房间打扫一下。就像是看牙医之前刷个牙,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在家里多放几面镜子,还有,多交几个可以当镜子的朋友,甚至,随身携带各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镜子,就像女人随处补妆的勤快,不时地检验自己的微细转念知见。那么,去见老师的时候,就会像礼佛前必须焚香沐浴一样让人神清气爽,叩拜时也理直气壮些,免得提心吊胆了半天,还是被修理。
我听过最狠的修理,就是有人被老师念:“妳浑身上下臭气冲天,去洗澡,离我远一点……”这话当然骂的是心病。试问,有哪个老师真的愿意扮演凶神恶煞去折磨自己的学生,若非必要,毋须如此提醒学生“照镜子”。
与师父反目,其实是与其“同步”的起始。
10. 与师父无二无别?
与师父同步,是“觉知”的关键,若非无分别,便有二心多心之虞,也就难以踏上“觉知”的归途。
皈依过师父的人,应该都记得那惊醒人的程序,想像四周环绕着自己的父母亲友以及无量无数的生命,和自己一起皈依佛法僧三宝,一直到所有生命都证悟解脱为止。而皈依的先决条件,是观想师父与佛无二无别,否则,很难进入老师的信仰传承里受教。
从来没想到,自己了脱生死,居然可以真的“鸡犬升天”,连同亲友都能受惠,多么让人感动又安心呢!即使只是想像一下,也有极大的抚慰作用,更奇妙的是敌人也在嘉惠的范畴内,这种思绪空间,忽然解除了许许多多的心结,豁然开朗地打开仰望的天空,原来,打开生命的钥匙,正是将一切生命容纳的心胸,巧妙地释放了自己封锁的灵魂。那么,去天堂,或者去地狱,就不再如此重要,因为,生命所到之处都是我的家乡,无须分别。
然而,要做到对所有生命都不产生分别心的念头,是既容易又困难至极的。把这样的想法放在脑袋里相当轻松自在,但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所有画面,都让人立刻四分五裂地分门别类。过惯了物以类聚的生活,如何能不成群结党呢?
就算自己不想,周遭的人也必然把你驱逐到有别有类的空间里,要摆脱这样的迷思与困境,除非有人常常在身边敲脑袋!然而醍醐灌顶的醒脑,终究不如分秒自在地清醒。这也是藏传佛教里,所有的灌顶都是教导人成佛的进程,也就是说,跟着老师走,不如把自己也变成和老师一模一样的“佛”。
要想像自己跟另外一个人无分别很困难,但是“揣度”别人的心思,却是很多人常常在玩的把戏。俗语说:“站在别人的立场或角度去思考,就很容易解决问题。”这就是“同步逻辑”的妙处,同座标的代号,才有沟通解码的机会,否则,平行到死也不会相遇。
我在为老师翻译的过程里,最大的收获,就是经验到“同步逻辑”的状态,几乎有飘飘欲仙的快感,好像心思开上高速公路似地,畅通无阻。
从事翻译工作的人都知道,若能够与作者心意相通,翻译过程会非常顺畅,即使是三流的翻译,也能呈现一流的品质。若遇上陌生的作者或演讲人,这里的陌生涵盖了“臭味不相投”,就算是一流的翻译,也会手忙脚乱地语焉不详。
佛教徒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有师父加持,就会平安顺利!”这话再解释得白话一点就变成:“有了师父的允许,进出师父看待事情的空间,就会像师父一样顺畅无碍。”也就是说:“在师父的思想逻辑里,有好几扇门,要一扇一扇地参观,还是四通八达地游览,完全是学生的选择,老师已经给了承诺,加持就是邀请,相不相信,要不要进去,存乎一心。”
这就好比翻译者若看演讲人不顺眼,或是不认同讲者的说法,讲词再优美丰富也会被刮成碎裂的破瓦,听众听得是一头雾水,不知该怪讲者还是翻译。
翻译与作者之间的沟通,正如老师与学生的调频是否一致,便影响如实呈现的品质。
大部分崇拜老师的学生,多半会落入“表象”的陷阱,标准的“以貌取人”。这里所谓的貌当然不仅是长相好不好看而已,“望之似人君”绝对会是我们向他或她老人家磕头顶礼的依据,甚至,若是“仙风道骨”就更棒了,有个神仙当靠山,岂不妙哉!
于是我们定下的标竿,就成了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神仙一样的人物,拜都来不及,如何敢猜测他的心思,更甭提与之合而为一啦!然而,若非如此,我们又如何前进呢?仅只是拜,绝对不够!
每个灌顶里的观想,都是循序渐进地先将佛放在老师的心间,再将老师放进我们的心间,这样就比较容易把佛与老师融入到我们的身体里。其实,这样做的目的,还是要把我们转变成与佛没有分别。在最后最高阶的灌顶法门里,就是直截了当地将受礼者变成佛,相信或全心投入的人就能成佛,若记得回到经书的原点,就会发现,一开始佛就说所有的生命都与佛一样没有分别,是我们自己抹灰抹黑罢了,老师就是那个教我们如何打扫的清道夫而已,既非雪中送炭,更不必锦上添花,还我本来面目就好。
习惯黑暗的人,忽然有人拿来一盏灯,不嫌他鸡婆讨厌才怪。喜欢脏乱的人,遇上清道夫,绝对是冤家狭路相逢。即使这人正巧是你心爱的老师,又如何能够与其心意相随,时时防范着被修理还差不多。即便是好不容易被教会清洁脑袋瓜,却仿佛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似地,再也不愿意离开,殊不知清洁的目的正是让我们的眼睛看见宽阔无边际的“真相”,而不是紧抓眼前拿着扫帚的清道夫。
在我享受到与老师心意相通之时,那漠视泪眼婆娑离我而去的老师说:“有一天,不论到哪里,我会出现在妳心里,妳也在我心里,妳会扎扎实实地发现,我和妳是同一个人,妳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那打着灯笼来找妳的老师,在妳看见光明的刹那间吹熄了蜡烛,妳能不慌乱吗?然而,老师若不狠心吹灭短暂的光明,妳就永远也不会站起来寻找光源。
唯有与师父无二无别,才能真正摆脱依赖的关系,否则,解脱就只是个追逐明星大师的借口罢了。
所有藏传佛教的修行法门基础,就是将老师以及老师的老师们放在头顶,时不时地让他们一个个溜进心间,最好是完完全全地融化在自己的身体里。虽说只是一种想像,却无论如何有相当的心理治疗效果,不论是疑心病还是妄想症或者被世态炎凉打入冷宫者,都能找到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流。
如此才有机会循序渐进地依照老师指导的方法,接近与佛陀无二无别的上师合而为一。
“相隔千里外,心有灵犀一点通”,形容的就是这样的状态。没有受过现代文明洗礼的人类,仍保有这与大自然共鸣的本事,而这被掩盖的本能需要被唤醒。生命与生命之间,本来就不需要语言文字互通讯息,是科技都已经证实的宇宙真相,许多没有文明的生物,都能够依赖本能传达宇宙动向。我们被无限扩张欲望所衍生的消费文明腐化,而失去了这宝贵的本能。
藉由“上师相应法”进而与上师天人合一,便可恢复这珍贵的觉知能力。
11. 哪儿来的“大师”?
寻找大师,仿佛似曾相识的茫然,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份理所当然,陌生是“觉知”的门路。
要做一个自己仰望的对象,通常都会经过好几次进阶。
想像、投射、仰望、崇拜、破灭、补缀、疗伤、挑战、奋斗、礼敬、寂静……
我亲耳听过好几位涉足宗教圈的名人这样形容自己拜师的经过:“我把老师当神一样的敬重,奉献时间、金钱,没想到……”
我们投射一个神仙似的影子,将之奉为上师,更希望他是人人称道的大师,好像这就找来了各界的背书,大大地证明了我们的选择是对的。然而,我们是如何界定“大师”之所以是大师的?人云亦云?还是心中自有神明?或者直指人心的解惑者?
譬如,走进一个满屋神佛的道场,各色人等充斥,却只见名流在前环绕,即使这些家喻户晓的人物谦卑地躲在角落,也会被拱到众人之前就座,为的是让这些知名人物做我们选择好老师的画押背书,好像有名望的人必然比我们聪明些似地,完全模糊了我们当初找老师的目的。等到老师真的周旋于有权有势的上层阶级之间,我们要不跑去跟老师撒娇抱怨,就是酸溜溜地自怨自艾起来。至于老师交代的功课,以及我们辛苦拜师的目的,全被追逐逐渐发亮的“明星”光芒遮蔽。
我们自己激发的情绪,却病急乱投医地吞食成药,正好让毒素发作个够。
有回,看到向来洒脱不羁的老师对他非常喜爱的学生大发雷霆,因为那跟随多年的学生不断地要求老师“授业”,刚开始老师还嘻笑怒骂,后来发现那学生要的是“秘密法门”,老师面红耳赤地咆哮:“我每次上课你都来了,不是吗?没有听进去是不是?去仓库里面找,里面有我讲了几百小时的课,看看还有什么是我没有教过的?我还欠你什么?岂有此理!再去听一遍,你若说得出我没有教过的东西,换我拜你为师。”
记得第一次听美国师父说法是在帮忙老先生翻译的时候,那时,收获好丰富,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奥妙的法教,怎么只有一个听众,既欢欣又惭愧,尤其是打开门看到门外许多等候的信徒,恨不能与之分享师父的法露,却又不敢造次胡言。后来,经过多年的洗礼,才发现老师一直在运用各种方式散布同样的信念,只是各方听众虽磕头如捣蒜,却始终将其谆谆教诲当作耳边风。甚至,被语言不通的信徒们百般敬爱的师父,曾经让大家在同一场演讲里随机点名轮流为他翻译,以刺激听众们的专注,好几个小时里的法教,一直围绕着同样的主题,还是有人像是一辈子从来都没听过似地陌生。这次,我无法隐忍地哭泣:老师好可怜!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被点化了十几年才理解个中辛苦。
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正好应验了如今藏传佛教风行全世界的现象。我们只知道他们会念经,然而他们到底念的是什么经?是不是我们听得懂的经,好像并不如想像中的重要,仿佛只要跟着跪拜就能够得道升天,只要他们摆出大师的架势,就不必烦恼这是哪儿冒出来的道士。
记得第一次去尼泊尔认识藏传佛教的世界,就曾经跟一位出家的老友翻脸,因为他指着满山的寺庙说:“看!你们台湾人的钱盖的,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喇嘛,只要跑到国外声称自己是转世的仁波切,就有一群傻蛋跪拜捐钱。全世界就属你们台湾人最夸张,完全分不清孰是有资格传道授业的老师孰是骗子,只要见到红袍就猛磕头,到处乱封法王,哪儿来那么多的法王,真是笑掉人的大牙……好老师去讲课,反而门可罗雀,真是搞不懂你们,到底是捐钱买心安,还是供养师父求道后去修行?”真想打得他满地找牙,却不得不羞愧得想要躲起来。
连我这号称头脑清醒的人也曾经蠢蠢地要求出家老友:“你好好修行啊!得道的时候拉我一把,这样我就可以偷懒睡觉玩耍去了。”
拜师,是为了解惑,却演变成追逐明星,实在是没想清楚究竟我们要解的是什么惑,也就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老师,只能跟着群众打转,看能否捡到天上掉下来的慈悲,焉知慈悲打从自个儿心中来!大师的智慧也只能与听得见的徒弟相应,无缘相知,就算长着一对大大的招风耳,也是不能理解的。
当我们遇见惺惺相惜的师父,并不代表就此走上坦途,就连信任都有好几个层关卡待考验。能进得了家门的来客,并不表示能够进卧房休憩;能穿你家拖鞋的访客,并不一定愿意让他穿你的睡衣;可以上桌吃饭的朋友,不见得能够喝得到珍藏多年的家酿。那么,你愿意磕头的师父,就不必然能砍下你的脑袋。
这可不是开玩笑,著名的修行者密勒日巴大师就被老师没来由地命令跳下悬崖。
换做是你,跳不跳?
那就不用说灵魂相与的师父该如何性命攸关了。哪儿来的大师,能不慎选吗?但我们仰望着大师的同时,是否清楚地检验了自己的动机?
人人尊敬的大师,我们可以一一参访听闻教诲,却不一定可以认做生命相随的师父,这不仅仅是关系着我们的成长,甚至存在的意义都被捏着行走,不思考清楚,既折磨自己更拖累别人。适合旁人的,不必然也符合我们的尺码,先让我们认识自己的神仙,才是真正的老师。
然而大师都有一定的风范,绝对有值得学习的榜样,就算未能达成师徒的缘分,总有“交友”的情谊,广结善缘,至少能扩展器量胸襟。
追逐大师,无可厚非,然慎选对象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小心的,尤其人在疯狂痴迷之际,是非善恶的弔诡分野很难区分,有群众魅力的人物更是手中掌握生杀大权的“刽子手”,是不是在恰当的时间砍对了人,谁也说不准,到时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因为“球员兼裁判”呀!
我有好几位朋友一直找不到老师,并非这些大师让他们看不上眼,却是一群疯狂的徒众让他们不敢忝列其中,即使向往大师行止,仍对追逐者的品质相当感冒,再加上大师一旦变成明星,能够分配的时间有限,想要交心的机会恐怕微乎其微,也就只好仍采观望态度了。
有回师妹在帮老师张贴宣传海报时,说出一段让人喷饭的话:“希望师父不要太出名,不然就很难经常见到他,他现在分给我们的时间已经很少了。”那就不要贴海报,这样就没人看到了。“不行,演讲的时候,人太少,不好看,师兄弟的信心会崩溃。”这段童言童语诚实地说明了学生们的心声。
在西藏,人们早就世世代代地学会了如何与大师相处。通常,都是家族分享共同的老师,由于老师会不断地转世,就没有失去老师的隐忧与挂虑。对于盛名在外的大师,都是像在拜佛一样地礼敬,自然产生相当的安全距离,老师私底下的行止,很少人关心,更没有人真正在意,就算听到闲言闲语,也将其诠释为有意思的教法。要说这是迷信,没人反对,至少,省去了争议所带来的灾难。因为在迷信的厚重表象下,藏族清楚地知道“远观是佛,近看则与凡夫无异”的生命哲学。
哪儿来的大师?很难追溯,只有自己明白“朝拜的当下存何居心”,也就决定了大师往哪儿走。毕竟,没有三两三,断难见青山,只有自己谨慎地努力前进,才有机会真正见到大师的庐山真面目,否则盲人骑瞎马,连马是不是瞎的都难以分辨清楚呢!
12. 谁是你的顶头上师?
检验大师,端坐头顶者,乃进入私密领域的灵魂修行导师,若非紧密契合,则互相干扰“觉知”便难贴近。
将他时时刻刻都放在头顶上圧着,实在是一件非常让人头疼的功课。但若非如此,他怎么牵动你的灵魂?
不少人都去参观过藏传佛教文物展,细心的人一定会注意到画工细致的唐卡画里,佛菩萨们的头顶上又层层叠着世代为师的诸佛菩萨,清楚地标示着谁是谁的老师。如果这幅图画是你的修行皈依图样,那么画像上的层层叠叠都是你的顶头上师们,没一个跑得掉。
这好比族谱里的历代祖先名号依序列出,清楚明确,完全不需怀疑。
相信传承的人,毫无疑问地会把上师顶在脑袋上,作为修行的必要配备,不但比较容易进入老师的空间达到“同步逻辑”的效果,甚至还是进修过程的保障,就是一般人称的“护法”。否则,当作一种对老师的礼敬,未尝不能体悟传承的力量与精神。
在妳心甘情愿地将老师顶在脑袋上之前,必然经过了想像、投射、仰望、崇拜、破灭、补缀、疗伤、挑战、奋斗、礼敬、寂静……等等的洗礼。这样的经历,虽痛苦,却必然能够彻底清除心中的疑虑,才不会摇摇晃晃地把老师摔下来。
没有人愿意品尝“背叛”的滋味,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不好玩,严重地,甚至造成杀伤力,很难复原。很可惜地,在我们好不容易找到愿意信赖的老师后,却经常要经历“背叛”的荼毒。怀疑,是最初阶的功课,甚至老师也鼓励质疑,因为释迦牟尼佛都说过没有经过验证的相信是迷信。然心灵导师的责任是挖出我们最深层的疑惑与病变,我们要不恼羞成怒,就是圣人了。
做老师的若没有本事抽丝剥茧地将我们的毛病清除,如何能够在我们的脑袋装进有用的知识?不够狠心就无法展现真慈悲,这时,和蔼可亲反而变成骗取学生迷恋的利器,与抽鸦片无异。
顶戴上师,时时检验自己的起心动念,才有机会进入修行“渡船到彼岸”的海洋里,也才能够有饱满的勇气与智慧挑战惊涛骇浪里的分秒惊险。享受冲浪的乐趣?还是举足尖叫漫骂?都在于心上是否坐着温暖慈蔼的老师,他是微笑?还是愤怒?都因为我们心底的垃圾是清除了?还是正在发酵发臭?
有些人,要见到老师才心安,也有人早就把老师深刻地印贴在脑海里,完全信赖。前者如婴儿学步,颤颤巍巍,随时会摔倒;后者轻盈飞步,很快就能与大师相见,真正做到“同步逻辑”的合而为一。
有人以知识为师,以为这样就不会有拜错大师的负担,以及追随大师的困扰。然而究竟上的信仰,还是需要有传承的导师指引,否则,飘游的感受非常寒冷刺骨,最可怕的是不清楚目的地。
我有一位非常聪慧的好朋友,多年寻访大师,读遍所有相关的资讯,她的资料夹里不知道有多少古今中外大师们的档案,精细的程度非常惊人,连大师的私生活都不放过,更别提大师的八字了,早就被她肢解分析得变成透明片。我只能说,谁要收了这种学生,简直是不小心撞上了魔鬼投胎的小魔头,要不就是存心找碴来踢馆的捣蛋仙。天知道,她是多希望找到能够信赖的老师啊!找了二十年都还没找到蛛丝马迹,她忧心忡忡地叹气:“若不能让我心服口服,我就是拜不下去……”别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老师,连我也好奇,我也常常怀疑她根本不需要老师,直到……
终于亲眼见到老友向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顶礼,我感动得想掉泪。与大师晤谈片刻后,老友忍不住咬耳朵:“老先生戒律甚严,只跟男生亲切微笑,看到女生就变得好严肃。”她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失落。我赶忙向她表示,这是人之常情,熟稔以后,就不会这么明显了。
如果老先生动不动就对着不认识的女生微笑,不被说闲话才怪呢!老友这一微细间的情绪化,让我从心里笑出来,终于,她愿意渴望大师的温暖了,真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老师,想要有教无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在藏传佛教的世界里,根本彻底否决这样的迷思。不但有教有类,甚至同门师兄弟的功课都各自有别,无法互通讯息。老师会针对每个学生的特质出功课,每一个阶段又再不断地修正,根据每个学生自己的进度出手整治。当然,这都是在所有基础学识扎根之后的学习进程。
有些同门在认识老师之前,是先认识了别的老师,那位大师说:“你们不是我的学生,你们的老师应该是某某,去找他吧!”当他们见到老师的第一刻起,心中的确认是如此地清楚,不做他想。这种幸运,未曾落在我的头上。
多年来,我见过的大师不多也不少,有些是第一眼就知道没缘分,而密切往来的几位师父都给我出过许多难题,害我诚心磕头之余,却始终无法将之顶在脑袋上,比老友的困境有过之无不及。这并不是说老师们的道行不够,抱歉,这些老师个个本事高强,学富五车,最大的原因是“舍不得”。
一旦将老师顶在头顶,意味着放弃隐私权,彻底投降。
如果只是学习知识,礼敬老师并不难。难就难在老师动手破坏的工程里,我们必须放下尊严,接受如同当面呵斥的羞辱感。已经习惯原来格局的人,被嫌弃自认还不错的配备,就相当不好受了,紧接着还被要求彻底拆除解体,忍痛重新搭建堡垒后,被批评得更严重,仍必须打落牙齿和血吞地继续重建工程。如此再三反复,直到我们看透这场把戏。
旁观者总是说来轻松的,唯有自己走入这样的情境,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如此不可思议地在乎啊!
当我们拚命追逐老师时,信誓旦旦地承诺一大堆,比签银行支票还爽快,就连听到观世音菩萨向如来佛发愿救度众生,也觉理所当然。轮到我们兑现支票时,别说众生似海,帮助自己亲人也一缸子办不到的理由,原该相亲相爱的师兄弟都互别苗头,就不必提“发愿行菩萨道”啦!
我呀!连救自己都觉难如登天!
最后,最难过的一关,就是当老师告诉你:根本就没有“我”这回事。那就仿佛被人从飞机上丢下来又忘了拿降落伞似地惊恐,那不就没命了!
辛辛苦苦,闹了半天,把老师放在头顶上,就是要时时棒打这个不时冒出来的“我”。原先以为修行装修门面,却仿佛粉刷了一个违章建筑,刚好在装修完工日被勒令拆迁。明知大势已去,仍奋力抵制挣扎做最后的抗争,反而浪费了重建的资源。
顶戴上师,五味杂陈。有飞行的快感,更有中箭落马的痛楚,是否能够清醒地看见这一切事件发生背后的本质,就看你与脑袋上的师父是否相处愉快,否则,真的必须常常跟诸佛菩萨喊救命啦!这就好比父母管教,赖皮的孩子总是去跟爷爷奶奶搬救兵,有时还是会奏效的呢!
13. 孰为同修?孰为仇敌?的两面光
同修为三宝,亦如上师的各种化身,以持续不间断的情谊相伴护持,直到“觉知”的道路清晰如明镜。
皈依三宝里的僧,指的是与我们一起修行的同道,通常这些人应该是像兄弟姐妹一样地有同门情谊,至少,也有同病相怜的经验。
理想中,也就是皈依三宝里对僧的定义:在修行路上互相扶持的同门师兄,这些人与我们的遭遇类似、感受雷同,也都是对三宝礼敬有加的物以类聚者,彼此非常熟悉修行过程里的酸甜苦辣,若适巧又是面对同一个老师,那就更是如同来自同父同母家庭般亲切了。
非常不幸地,就连这层关系也是要过关斩将地经历好几重阶段。同门之间是敌亦是友的悬疑状态,既亲密却又如芒刺在背,又接近又疏离,让人又爱又怕无所适从,有时比侦探小说的演进还精采。好比一家姊妹,优劣有别之时,父母兄姐之间的情谊就受到相当严厉的考验。
虽说老师是有教有类,但发过大誓愿的老师们可是不能推拒任何送上门的学生,只要这学生死皮赖脸地求救,就算是没有过去多生结缘的基础,也必须伸手援救,直到他们找到自己的老师。于是,同门师兄,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甚至是各怀鬼胎,表面和谐却暗潮汹涌是家常便饭。尤其,在藏传佛教一对一教学的系统里,怀疑老师偏心的人比比皆是。
说老师偏心,也对也不对。如果你当老师是父母,偏心难免。若如实当老师是佛,发现大师有所偏颇,要不表示你视人不明、选错老师,就是你居心不正,未曾看清老师。不论是前者或后者,须不断调整心态,当然辛苦,除非这关卡在前辈子就已经选修过了,否则关关难过关关要过。
老师曾说:“皈依境里,一般是将父母亲人围绕身旁,若有十足的修行勇气,就把敌人放在首要位置,回向所有的利益给伤害你最深的人。因为这些人是帮助你最大的恩人,修行路上,若没有强敌环伺,随时都会沉沦耽溺,否则也会不自觉地变成不痛不痒的傻子,永远到不了彼岸。那个让你痛的人,好比不打烊的醒钟,时刻教你提心吊胆地精进,若要快速成长,绝对需要真正的敌人随时出现眼前刺激你……长期泡在‘爱’的暖缸里,不变成废物,也会痴成一团烂泥。爱是吗啡,已经病入膏肓才会需要。”
这席话,真让人泄气,却是一剂强心针。
不论是哪一种宗教,都有集体共修的活动。向来无神论的封从德经历天安门事件的逃亡过程里,遇见许多修行人搭救的真实事迹,不得不被迫接受“天外有天”的事实。因此到法国修硕士、博士论文的题目由科技转哲学,提出论文期间,遍访各门教派收集资料,凡是进得去的宗教如基督、天主、回教、佛教、道教甚至各种民族文化祭典都一律参访。他发现:“集体祈祷真的有很大的作用力,真可怕!我如果没有亲身经历,绝对不会相信,这种力量,每个宗教都有,这是我想不透的地方……”
大部分的老师都会鼓励同门师兄弟一起修行,除非你已经到了必须独处的境界。有此一说:“一个人诵经是一个人的成绩,若有十个人一块儿念咒,这十个人,每个人都累积了十人共同的功力。更别提百人、千人的同心祈祷,会演变成多大的回响。”
我听过一卷欧洲千年教堂里修士集体诵经的录音带,没有任何乐器的伴奏,自始至终,仿佛一人唱诵般回旋在音韵缭绕的大厅堂里,荡气回肠,让人不自觉地被牵引到千万里外,仿佛这天籁已飞扬到普世,并立即上达天听,愉悦一切天人,任何的祈祷都将被暖暖地实现。
无论你如何仔细地谛听,就是无法辨识这录音带里的声音是出自一人还是许多人,而你明明知道,这声音的力道绝非来自一人。
小时候被迫唱国歌的经验可以是个非常好的例子,从来都无知无觉地重复又重复地集体刻印在脑海里,一直到出门在外,忽然在一个陌生的国家见到一群家乡人一起唱国歌,那份感动与感触相当吸引人,这是每个人都体验得到的集体效应。
这种群体凝聚,需要长期的共同毅力,一再地重复实验,若没有一致的信念,很难达成。
因此,同修才会成为皈依对象的三宝之一。找到“同步逻辑”的老师,就好比拿到寻宝图,而生死与共的同门就是助你飞行的千里马。是助力还是阻碍,端赖你用什么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兄姐,是垫脚石还是亲密挚友,不妨检视一下自己的居心。无论如何,你的老师都心里有数。
急切寻找同伴,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最尴尬的经历。
老师常常在我自以为找到知心盟友的当下,阴森森地狠打一棒:“最贴心的朋友,翻脸最快,伤害更深。今朝密友,他日仇敌,背叛的感觉来自当年的信赖,小心哪!”很不幸,我的老师最喜欢乌鸦嘴,有时候,真的很想拿根针把他缝起来。他说这话,摆明地告诉我:不但没本事转逆境为善缘,就连善缘也被我搞成逆境,彻底封死了我“依赖”同修的出路。
那么,同心唱诵,岂不遥遥无期!
经过老师一再点明敌友颠倒逻辑之后,才逐渐看清自己是多么的小气。
当我们大大方方地布施,也就是佛教圈最盛行的“累积功德”,兴高采烈地施展慷慨胸怀之时,心里老老实实坐着一个“我”,因为有我,才会有“给予”这回事。否则,只是搬来搬去而已,何来布施?何谓功德?
无私,进而做到“无我”,就有机会做到集体共修的和谐乐境。不然,集体相残的恐怖镜头随时显现,有时,都恨不得自己瞎了眼,什么也没看见。毕竟,叫一群心猿意马的凡夫俗子聚在一起祈祷,没作用还好,要是各有一点小小功力,自然是险象环生呀!
若做不到无我,最干脆的做法,就是像老师说的,索性将敌人当密友,天天对着最痛恨的人磨练自己的善心善意,好像练轻功就必须步步绑着千斤重担一样,一旦放下,必然健步如飞。
如此一来,是同修也好,是敌人也罢,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些角色常在不知不觉间变来变去,闹得你眼花缭乱,仍不能不面对。与其手忙脚乱,不如做到一视同仁的视野,就算有人刻意找碴,也当作送大礼,天外飞来横祸,必然是老天看得起。那么如果老师不让你毕业,同学也会把你轰出去,简直优秀得惹人讨厌嘛!
有的时候,碰到严苛的老师反而是种幸福。同门师兄弟忙着同仇敌忾地招呼师父,也就没功夫互相倾轧,由于同病相怜,倒激励了共同奋战的士气,和乐融融。就怕师父太顽皮,采取分兵离间政策,那就只好请求老天保佑啦!
14. 一山还有一山磨
“觉知”山路重重又重重,这山翻过,依旧层峰迭起。三宝的佛为导师,法为真理,僧为同修,层峰则变为“觉知”的美妙山景。
人的一生有好几座山头要攀爬,就别提修行路上的崎岖山路了,等你好不容易流血流汗破皮拐脚地爬上山顶,才发现自己竟迷失在群山之间。
做老师的出难题,一方面是考验,同时也是奖赏。这是说你进步了,给新的功课,免得你不进则退,想赖皮逃跑的,老师会多赏你一个紧箍咒,却很少见到奖励的挂牌,怕你得意忘形。
前几年,因为《西藏生死书》而扬名全世界的索甲仁波切来台弘法,刚巧我的老师也在台北,由于老师是多年未遇的长辈,索甲仁波切便连夜来拜访,那时,屋里正坐着一群闲谈家常的学生,我眼睁睁地看着平时忠心耿耿的师姐,立时谄媚阿谀地粘着这位著名大师拍照,惊讶得要休克。这让我深感羞愧的师姐难道没看见大师对我们老师的敬畏吗?转头发现老师正将一切收进眼底,含笑不语。
西藏人流行一句谚语形容这种状态:“Lama Shopping!”就是到处参访名师,却一个师父也跟不定。
游走于群山之间,与迷失在山林里,在外观上相似,自己却心知肚明这大大不同之处。
如果是爬山高手,都知道“专注”的重要,事前的准备功夫,对目标的认识以及当下应变的方法,都得尽量收集完整的资讯,才安心地出发,绝对不会去为了爬玉山而搜罗圣母峰的资料作为登山依据。你可以登上许多山巅,却得一座一座地攀越,除非你有分身。
还有,千万不要做出我家大人责备,却跑去向邻居叔叔告状的尴尬行为。不明究理的叔叔一头雾水,家中长辈更是火上加油。
紧箍咒虽然可怕,这可是严师的最大慈爱,若不理解珍惜,就要花上更漫长久远的代价,去琢磨这嶙峋癤痹的顽石。只可惜,身在山中,不知林深处,我们很难看到大师的深意,动不动就要抱怨自己遭受的不平之冤。于是,出走寻访名师,就像逃学的孩子一样,巴不得自己是别人家的小孩,总觉得别人的父母慈祥些。
有时候,老师做完阶段性的功课,也会把自己的学生转交给其他的老师,或者让学生另访名师。这也许是各个专长不同,也或许是师生关系遇到了瓶颈,必须转换时空调整进程。
许多著名的大师,也都有许多的老师,很少人从一而终。但,让你照见自己的魔术师却只有一位,标准的师徒二人知道之外,只有天知道。
某日,当我愤怒地对着老师咆哮之际,老师竟优雅地面带笑容回应:“我是你的镜子,无论你看到的我是什么,都是当时的你。”
我听过好几位师兄谈论过:“我发现老师有两种,一个是你怕的,一个是来安慰你的。好像,你怕的才是老师,那个慈眉善目的,大概是菩萨。”我自己就曾经游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每次被修理,就跑到另一个老师那里去取得平衡,如果在天堂里呆太久,那平时和颜悦色的大师会突然给你一个吓死人的恶鬼面孔,惊得你马上逃之夭夭。
那么,你是否发现:其实最怕的还是自己。
不论越过多少个山头,始终要面对孤伶伶的自己,只有不怕的当下,才是出山之时。
老师说:“学佛之始,一定要准备许多的佛菩萨塑像供在佛堂里,每天定时顶礼跪拜。很多人的佛堂都是愈堆愈多,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专注的修行对象是哪一个,一直到你由少变多,再由多变少,终于有一天,一个也没有,就可以出关了。”
因此,当你还在翻山越岭之时,山巅永远不会是你的终极目标,因为这表示你仍在群山之间,一山还有一山高地必须攀越,而且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崎岖与难度,只要心存征服之心,就永远有发作不完的力气要宣泄。
每回打扫佛龛,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什么时候才能让这有点拥挤的地盘变轻松?
不牵挂的人是麻木,就像无神论者的隐忧;牵肠挂肚太多的人,是三步一歇脚的大肚婆,不可能轻巧行进。如何能够将诸佛菩萨装进脑袋,却又不嫌空间不够所造成的负担,的确需要足够的胆识深究。
你的老师一定会给你阶段性的解释。这是个没有定论的问答,直到你不需要答案的那天。
爬山的人,最怕仰之弥高。这有两种极端状态,要不是没有勇气登上山顶,就是太有雄心壮志,还没爬完这个山尖,心里已经望着另一座山头。就好像那些到处收集武林秘笈或者寻访大师的人,基础功夫不做,却眼珠子鼓溜溜地瞧着何处有卖相更好的高手,不明白唯有打好樁的人才找得到称职的工程师,否则,练就一肚子花拳绣腿,不够时间让你表演完,就被打倒了。
从前老师常常讥笑我们:“那么喜欢头衔,到处追逐‘法王’,放着许多好老师不去问道解惑,真是浪费。这些头衔大的人,哪儿有闲功夫陪你们这群小猴子,老老实实地跟着一位有耐性的老师,好过这样到处采购头衔,十年下来,你得到了什么?这就好比没本事遇见活菩萨,就只好拜拜我们这些臭老道,至少还教会你怎么做人,懂得做人了,再去想做神仙的机会还不迟。”
老师常说每个人的承受力不同,有的人只需要一位老师,而有些人却必须集合许多老师才修理得动。
我的老师不多,却也够呛的了。
有一天,在两位不同门派老师之间的山路上走着,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失落感,弄不清该回哪一个家才对,愈走愈伤心,便哀哀地哭泣起来。这里面的酸楚,真不知从何说起。这些老师相继把我丢来丢去,等我一一拜会完,却又责怪我时间分配不均,我出门也不是,留下也不妥,恨不能把自己大卸八块。费了好大功夫才安抚完情绪,发现根本没人在乎你的存在,自己多事惹尘埃。
不管你受的委屈是多么的窝囊,没有一件是白受的。
等你站在另一座山头时,才看得清原来攀爬的那座山景,尤其是在换老师的时候,才深深感受到以前老师给了多少终生受用的功课,这种转换时空的场景,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每次刚从老师那儿渡假回来,走进办公室的刹那间,都有这种深刻的感受,原本棘手的事情,忽然易如反掌,眼睛也利落得多,从前想不开的死角,变得清晰明朗,反倒搞不懂原先的逻辑是如何形成的。
老师给你最大的鼓励,就是继续折磨你,哪天停手,就是该打包收拾行李的时刻,要不逐出师门,就是毕业了。
至于,那一座座迷人的山景,要走马看花,还是停下来歇歇脚,各有利弊,只看你的心猿意马是否被驾驭得当,否则,随时有跌落山谷的危机。
15. 拜倒在师父的刀山油锅下
知我者,上师。无论刀山油锅何时起落,大师自有分寸,若失去准头,定然是“上师相应”的“觉知”该磨练了。
不管是看过武侠小说还是跟过武林大师学艺的人,都很清楚被修理的滋味儿,难易有别罢了。
是看戏,还是身历其境,心里雪亮地明白:愈上乘的功夫,折磨愈大,痛苦愈深。当然也有人会说这跟资质有关,天知道,这上好夙慧是否被磨练过好几世。
这就好比脚底按摩,想要彻底治疗病症,就找那愿意狠心让你痛的医生。
第一次见到美国师父的时候,曾经问过一个自以为是的问题:“我的皈依师父说:‘要进入金刚乘的藏传佛教世界里修行,必须先打好小乘、大乘佛教的基础,否则就如盲人骑瞎马,会去哪儿都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应该从头学起,再来拜师?”潇洒如神仙的老师冷笑:“金刚乘本来就包含了小乘、大乘佛教的基础,你自己没听懂,胡言乱语。有哪一个金刚乘的法教里不是一上来就宣说小乘、大乘佛教的理念的?妳告诉我!”当时不知哪儿来的斗胆,居然还继续发表言论:“我师父叫我回去先修好四伽行再说!”本来温文和蔼的师父忽然怒目圆睁:“谁告诉妳要从头来过的?妳怎么知道自己前辈子修过没?”
多年前,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泪流不止,想停也停不了,数小时后,有位远道来的师兄好意来安慰我:“我也是这样的,师父讲话的时候,旁人听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唯有被念的人心里有数,我就当众哭过好几回,别人也是。有时候,师父出手,一下子好几个人在哭,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在哭什么,只知道自己被逮到了。”我被念的反应通常都是冒火,很少掉泪。
唯有一次,师父很技巧地辗转假借别人之手修理我,我躲在家里哭了三天。
当时,家中收留了几位临时打尖的师父随从弟子,有位师姐吃味儿,奚落这些人贪图我家宽敞不去她的寒舍留宿,因此她来我家的时候,我没给她好脸色。数日后,师父驾到,立刻让我最喜欢的师姐致电数小时,温柔婉转地数落我的不是。手中拿着电话,脸色灰白,隐忍着一肚子气。第二天见到师父道歉时,他老人家仿佛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害我尴尬得不知道要将手脚往哪儿放。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出在我自觉委屈,而逮着我的是我的最爱,数落我的是我最敬爱贴心的朋友,能不伤心吗?谁不希望永远展现最好的一面给心爱的朋友?
受邀去旧金山拜访传法中的师父时,时差还没调整过来。就被师父点名做饭给一百四十人吃,只派给两个贴心却不善厨艺的弟子做帮手,还要包含采买。师父问我行不行时,我居然毫不考虑地答应了:“只要是您的要求,我一定得做到。”当时心里对老师的信任饱和到飘飘欲仙的程度,完全忘记自己的极限是三十人份餐点。这顿晚餐不含采购共用了四个整小时,准时八点用餐。时隔多年,无法相信当初是如何做到的,若非出自师父的命令,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动手。
全心全意相信老师,的确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每次想起密勒日巴大师丝毫不犹豫地听从老师的命令跳下悬崖,就热泪盈眶,这份纯粹,多么让人羡慕。
记得帮老师赶工翻译第一本书时,心里想着的只有一个目标――让师父满意。然而,这项工程未如预期的顺利,几度要换手翻译。未料,老师的答复竟是:“我不要别人的翻译。这跟学问技巧无关,我信任妳,妳的遗憾是不信任自己,找回妳的信心吧!”
几生几世的服侍也买不到这样的信任。
不要问我原因,真的,我不知道。不是每个老师都能让我如此信任,很遗憾地,这信任的品质,也并非始终如一。毕竟,我只是个凡夫俗子,念头不停地乱跑,想法变化快得连自己也害怕。
做学生的都很喜欢接到老师派差事,恨不能抢到几件大工程,好好地邀功,有时甚至争夺得不像话,却很少人真心诚意在老师出游时做苦工。其实,不管老师在不在,都有本事弄清楚,到底谁做了什么,想偷鸡摸狗的迟早被修理,时候未到而已。遇到英明的老师,掉到地上的针尖都会被捡到,没有一秒钟被忽略。
有位朋友告知亲身经历,曾经有一群学生远途跋涉到老师的闭关森林里聚会,大约有三十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修,使用的语言有国、台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德语、藏语等等,平时各自在帐棚或房间里读书打坐,互不相扰,只有下午老师出关时才会碰面。某日,老师静悄悄地提早出关,一个个地细数每个人上午做过的歹事与各种恶行恶状,闹得每个角落都有人落泪,不分男女老少。
很不幸,即便如此,还是各有各的劣根性,各种情绪以及鬼鬼祟祟的行径仍层出不穷,不被即时逮着,就依然我行我素,可怜的老师活像个每天追着小偷跑的滑稽警察,一刻也没得闲,除非他老人家玩累了,索性眼不见为净,失踪个几年,要不就狠狠地每人重打一棍,叫妳许久都忘不了。
一日老师严肃地问大家:“想去天堂吗?你以为天堂长什么样子,鸟语花香,或者金碧辉煌?永远纤尘不染,四季如春?无忧无虑、心想事成?”忽而嫣然一笑自言自语:“老实说,我可不想去,太无聊了。十全十美,没事可做,不无聊死才怪。”错愕的同学们弄不清老师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尴尬地不知该不该笑。
紧接着,老师又说:“什么叫涅槃?睡着了,醒不过来,这不是很可怕吗?跟死掉有什么两样?你想过没有?真的要像佛陀一样,进入涅槃吗?地狱可能比较好玩噢!至少朋友多些……”
如果你跟老师的交情是二十年,老实说,你早就不敢去想天堂与地狱有什么差别啦!
嗯!这话从何说起。
我的老师很会修理学生,然而他去见自己最害怕的老师时,连接电话都会冒汗,更别提当面被整肃了。
有回跟师兄一块儿去送老师上飞机,才一转身,就不约而同地大声说:“走!去好好地吃一顿饭吧!”狼吞虎咽一番后,彼此相视大笑:“老师再不走,就要饿死了啦!”我们并没有忙得没时间吃饭,相反地,每天绞尽脑汁带老师去吃香的喝辣的,可就怎么也食不下咽,神经紧繃得快要断掉,随时想要躺下来休克。
问我想不想见到老师,想哪!每天都想。真要见到老师,时时刻刻都祈祷他老人家赶快走,深怕他一时想不开要延期留下来。
怎么会这样,我们到底是怎么被修理的?
不告诉你!
不是的,是说不出口,有苦难言哪!
老师一再交代:“不要靠得太近,会被烧死!但也不可以离得太远,没啥作用。最好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愈好的老师,愈需要保持距离。”
这就好像生产的妇人,每回痛得哇哇叫,都会发誓:“再也不要生小孩了!”等到白白胖胖的娃娃出现,什么痛都忘记了,照样一个接着一个生。有人说,再大的痛苦都痛不过生产中的妇人。那么,若是讲到心痛,最痛就是爱人离妳而去,那当口,也有许多人会发誓:再也不要谈恋爱了。神机妙算的老师们,就是能够神准地计量好妳的承受力,刚刚好让妳痛到最高点,休克前松手,又在妳恰恰忘却痛苦之时,再重打一顿。
怎么个打法呢?每个人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过敏点不同,妳会痛的,搞不好别人会大笑呢!只有妳的老师最清楚。
然而,就像每次从按摩师那儿回家一样,虽痛楚记忆犹新,整个人却是再清醒也不过,积弊沉疴都烟消云散似地轻松。莫怪妳会愈战愈勇了,也许有人会取笑妳以此痛换彼痛,被治疗的人自己明白,否则干嘛好端端地自找罪受。
老师的可怕之处,就是他的狠、准、不放手。太极拳的沾、粘推手也不过如此,却随时随心掌控到无所遁逃。
某日正在喘息之时,老师忽然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十公分:“我知道妳想逃,不过,我就像是如来佛,而妳正是我掌中的小猴子,天涯海角都逃不脱。哪天有本事跳出这手掌心,也就不需要逃了。”当时的恐惧与震撼,真的像撞见鬼!
那么,我到底是怎么被修理的?
不告诉你!
还不就是揽镜自照的时候,看见一个花枝招展的大怪物,就是敝人在下我,而那面照妖镜,就是我那恐怖至极的老师!
16. 无言为师
我无言,才听得到上师的心语,当心语也静止之时,浩荡滔滔亦悄然无声地随风消逝,“觉知”正进入排演。
《金刚经》中释迦牟尼佛说:“……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六祖的注解是:“恐人执着如来所说文字章句,不悟无相之理,妄生知解,故言不可取。如来为化种种众生,应机随量,所有言说,亦何有定乎?”
是否有人试过,把老师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或者试试你最在意的人都说了些什么,妳记得吗?当妳复述的时候,人家承认妳说的一字不漏吗?完全照原来的意思,没有误会?
若是这样,岂不天下太平。
与老师相处将近二十年,从早期的聒噪不停,唯恐说的不够详细,怕老师听不懂,没完没了地抢着说话。很难想象,现在可以单独跟老师吃完一餐饭,居然没吐出半句话。这并非无话可说,反而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干脆不说。
自从老师告诫:“闭关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在内。”忽然间,拨云见日,所有的疑虑都烟雾般飞走,七上八下的心结当下解开,心也开始安静了下来,那段时间,真的好舒坦,整个星期都没说话的日子,快活无比。这就像被颁发了免死金牌,有人要做靠山啦!天塌了有人顶着,当然逍遥又自在。
与老师边学边过招的情形,惊险万状,却有如云霄飞车,趣味横生。
刚开始花拳绣腿,贻笑大方。日渐入门以后,便开始有板有眼地推门见山。进到登堂入室的阶段,好像迎接贵宾似地大鸣大放,闹得震天驾响,连看门狗都要逃逸无踪。真要进出自由之时,反而蹑手蹑脚,不敢出声。
认识老师愈久,方知举手投足都被录了影,曾几何时,到处装上了针孔摄影机都不知道,懊悔莫及。许多同门都有这样的经验,脑袋里动了什么念头,全被揪出来,无一幸免,愈怕被知道的,愈早被抓到,比电脑还灵光。
六祖对《金刚经》中如来所说法不可执着妄解的看法,刚好引起我运用释迦牟尼佛这段话来诠释我们师生相处多年的经验:“听得到、摸得到的,全是梦幻一场,唯有停止抓取的刹那间,才发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量,从来都不需要争夺盗取,只要别去封锁就行了。”
完全不挣扎,谈何容易。
嘴里没说话,并不代表心里也没话说。在老师面前装乖巧,一点用也没有,保证被激得跳脚,除非他老人家懒得理妳。
吃到一肚子馊掉的食物,不敢说;和享用上等美食,忙得说不出话来,有气死人的天壤之别。
老师不讲话,绝对要比喋喋不休的时候恐怖多了。脑海里跑马,恐怕不输给电脑跑码,万一不小心连上线,什么画面也齐全地一览无遗,地洞都不够你挖。这么说,有点儿悬疑。想想看,我们小时候,不管偷偷地做了什么歹事,都很容易被父母逮着,一个眼神就泄了底。老师要解你几个乱码,岂不易如反掌。
我们躲躲藏藏的“隐私”,并不如想像中那样隐密。只要用点心,谁家的秘密都找得到,就怕你没那番闲情逸致而已。
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一言以蔽之。
话说得愈少,力气消耗得有限,身体里的能量充足,才能敏感地眼观四处、耳听八方。
如果真要相信“上师相应法”的功能,不安静下来,能发挥作用吗?不管是需要老师的了解,或者是想要了解老师,最好的方式就是别说话。习惯了安静之后,才发现,想知道什么就会知道什么,毫无秘密可言。
经历过天堂地狱的迷思冥想之后,“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经典名句就会自动贴在额头上。
“无言”的状态有好几个阶段,就像练功有好几重,是一样的道理。自己走到了第几重,心知肚明,若要装傻,老师一定会鸡婆地提醒你,除非你胆子够大,把他老人家从脑袋上打下来,否则要他不当警察还真难,警察都会值班轮休,老师可是终年不打烊的7-eleven,乐此不疲地愈玩愈高兴,油箱永远自动化满格,劲道十足,别担心他会停车加油,万一暂停,是怕你受不了。心软,歇口气,随时会加踩油门,补回来。
“无言”也并不一定指的是“不说话”,而是嘴里说着一回事,脑袋里跑着另一件事。
我就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跟老师闲话家常了一整天,回家后,才发现脑袋里被灌了好多资讯,整理好久才理出头绪。神奇得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如果傻呼呼地跑去证实,保管被骂得狗血淋头。
我试过。
有次去拜访老师,想要问的问题一直没得到答案,回到家后,才如数冒出来。等到下回去见老师,不论怎么想尽办法要表达谢意,古灵精怪的老师就是有本事闪避,连一个谢字都不让我说出口,就别提把答案提出来求证了,简直是自己找碴,没事找事做。
老子说得好:“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恰如其分地诠释了一位好老师的行止。
释迦牟尼佛说:“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这其实有点儿阴险,明明要的是最大的功德,却必须干净利落地表明完全不要,就像大清皇帝说的,普天之下都是我的臣民,根本不需分出你的还是我的。这个可见范畴还是在于自己愿意打开多大的空间,而佛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全部都是你的!”就看你装不装得下而已。
做老师的来不及地说法,恨不能像电脑那样,插上电源,接好线,就立刻完整地全部输入,不必那么辛苦地说个不停,人家还不见得听的懂。这只有学生愿意放下“我”,腾出空间,才有可能。也就是说,语言已经转变成另一种能量资讯在输进输出,根本不必说话啦!
其实,你如果试过脑子非常忙碌的时刻,是说不出话来的,那么,如果让你发现在脑子安静的时候,居然可以找到更宽广的游乐园,你还会想说话吗?
在我不需要分出你的还是我的当下,所有的可见与不可见,就全部都是我的呢!这就是不说话的好处。
17.“大师”为师?
无论大师是否为大师,指引我“觉知”的才是上师。
做名师的学生,就好比嫁给明星做老婆,肯定醋坛子满缸,却又矛盾在隐藏还是炫耀的夹缝中啃噬自己,同门之间的计较,很难为外人道。老公不出名就没饭吃,老师不显赫就很难展现大师的威风,自己的信心也容易为诸多细故而萎缩,老师行情看涨,大家的信心也跟着膨胀,这是人之常情,无庸置喙。
这又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到底是跟随有名的大师比较有保障呢?还是像书上写的那样:到深山里寻找隐士?就算不小心让妳找到了隐士,有了徒众,也难保这登上宝座的隐士不会变成聚众成城的大师。
先从检验大师看起吧!
无论大师多么神通广大,毕竟仍是血肉之躯,承受力有限。教得了十个学生,并不代表能够受得起上百人的跪拜,真要来了百万人磕头,不吓倒,也晕得只剩下半条命。原本可以腾空打坐,这下子连盘腿都困难。
有一年,人气愈来愈旺的老师忽然公开说:“今天是告解日,在此,慎重地告诉各位,我不是你们想像中的大师,我跟你们一样有七情六欲,甚至可能比你们还严重,你们有没有想过,坐在台上的我,私底下的行为比台下大多数的人还糟。现在,不嫌弃我是凡夫俗子,仍旧愿意留下来听演讲的,我很欢迎。受不了,想要退出的,我也不反对,现在就可以离席。”有人啜泣不敢置信,也有人相当不给面子地立刻站起来走人。
老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头,年年都在想办法丑化自己,看能不能赶跑一些学生,这样就可以减轻责任了。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个姜太公钓鱼的策略,不但不见学生减少,反而演讲厅愈租愈大间。做老师的也挺矛盾,既怕人多负担不起责任,人少了又嫌冷清不好看,却又顽心不减地回回摩拳擦掌想点子作弄学生:“下次,满脸涂个平剧大花脸上台,不知道效果如何?帮忙找个化妆师好不好?”
著名的创巴仁波切著作等身,也是出了名的整人大师,吉嘎空楚仁波切最津津乐道的一个事件:“有一天下午,创巴仁波切告诉闭关中的学生,六点钟到教室里集合,他老人家要去上课。跟随多年的学生,一个也不敢轻忽,乖乖地提早去教室里等候,甚至也有人就地静坐起来,没想到,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了,老师还未出现,已经三更半夜,没有人胆敢离席,有人开始打瞌睡却不敢躺下来。一直到清晨时分,大部分的人几乎进入弥留状态,六点整,创巴仁波切出现在教室里,一直上课到中午才放人。”
我的美国老师也是列名整人大师之一,他的生活习惯特异,每天睡眠时间只有两小时左右,晚睡早起,既是夜猫子,还是比早起的鸟儿还早的精灵。每日清晨三、四点开始静坐到中午,有时也可能延长到下午,时间不定时,他的理由:“看表是现代人的习惯,我只根据自己的生理时钟作息,那种切割好的时间只会造成干扰,静坐反而不彻底。”长年伺候老师的学生,虽有荣幸和老师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但老师静坐的期间非常敏感,任何人轻举妄动,即使相隔两三层楼,都会对老师造成极大的震波,因此,老师出关前,不得以任何理由行动,蹑手蹑脚地去上厕所也不可以,绝对有必要练就憋尿的本事。至于睡眠时间嘛!据说,学生们都是在轮休期间,回家狠狠地睡上一个月再回来继续被折腾。
多年来,伺候老师的学生们始终维持不变质的忠诚,甚至对老师的敬爱日渐增长,对这种近乎“虐待”的相处方式,完全不为所动,反而觉得是种荣幸,能得到这样的磨练。有时候,我佩服这些学生的程度比尊敬老师还深些,真是叹为观止。
有天,老师亲口跟我说他虐待学生的行径,讲了一下午都还没讲完,非常精采好笑,我笑得涕泗纵横,用掉好几包面纸,他说:“‘忠诚’是我对学生唯一的要求,这个字对我非常重要,没有这个基础,一切免谈。”这些故事对旁听者虽有娱乐效果,若身历其境,恐怕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我一直很感谢,老师只是跟我说这些陈年往事,而不是让我变成故事中的一分子。
俗话说:“仆人眼中无圣贤”,这话一点儿也不适用师生关系,据我所知,许多跟随大师多年的徒弟,愈亲近的愈尊敬,简直是到了敬畏的程度。看不出大师门道的人,不妨观察弟子们的言行,必可略窥一二。
不论大师是否为名师,门下若干弟子总是有相处上的难题,若非经过假以时日的修理,很难趋近于老师要求的“协调”,也有的老师故意激发酵素来维系这“不协调”,以达到激励的目的。无论如何,这都是很好的净化作用,藉由“关心则乱”的原理,去观察挖掘内在的波涛,再逐一对治,是最有效的升华方式。
我的老师就经常刻意邀约最让我碍眼的人物与我共同赴宴,其实,多年的磨练之下,对人的分类已经降低到微乎其微的程度,却仿佛每次都被老师刺激到最高点,原本不在意的事情,又忽然严重起来。
显见得,我们并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样了解自己。
老师说:“时时刻刻提神,不要懈怠,不必刻意为难自己,只要留心观察即可,看到愈多的毛病,表示进步的愈快,也代表你还算清醒。没毛病出现,就要小心了,这可是大大的危机,要不是你的潜意识睡着了,就是你误以为‘圆觉’证悟啦!涅槃与死寂在外观上看起来差不多噢!”怎么来的怎么去,是善待自己的唯一法门,不论好或坏,都不会为自己带来无法摆脱的困扰。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不能解我所说故。”
这段文字,里里外外,实实在在地呈现了一位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的本质。
有时,同门之间看到的老师几乎是好几个人的化身,没有一个人眼中看到的大师是相同的,甚至在我看来慈祥万分的老师,对他人而言却是凶神恶煞,而在我看来可怕如妖魔的大师,却人见人爱的和蔼可亲。
大师呈现的形象,对我而言,已经不再如此重要,但是,他是否让妳拥有更宽广自由的空间,却是妳必须非常小心计较的不二法门。
18. 是“妳”还是“你”?
上师示现两极的同时,即是认知无分别“觉知”的当下。
每次看到藏传佛教最典型的男女双身佛像时,都有不同的想法,从最早期的“假装没看见”,到“原来如此”乃至于“落泪”,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的心理转折,由避讳、听说、查证、理解到贴近真实,好像一个婴儿在很短的时间里经历了生、老、病、死的惊吓,忘了哭泣。